宴会设在茶室的二楼。
所有的包厢的门都敞开着,摆满了菜肴、酒、饮料和香烟,人还没有到,都在楼上的会场里,似乎在等待某一个可以下楼来的时刻,只有几个年轻的服务员踮脚走来走去。
龙大犇把侯彦君引到一个走廊尽头的包厢,说里面有个家宴,请他见一个人。
推开门,侯彦君发现主位上坐着刚才坐在会场前排那个男人,同样地那一老一少两个女人也在,不过这次都坐在男人的右手边。
因为近在咫尺,侯彦君脑子里哗地亮了一下,记起了他是谁。
侯彦君在报纸电视上见过他的形象,怎么没想到这张脸也有点像臧副所长。
爸爸,这就是侯老师。龙大犇说。
龙市长好。侯彦君说。
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妹妹龙小燕。龙大犇继续介绍。
阿姨好,小燕好。侯彦君说。
年轻人啊,你的京剧唱得不错。龙市长说。声若洪钟。
哎,太好了,唱得真绝了。龙小燕说。
龙夫人笑眯眯看我一眼,没说什么,但侯彦君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表情她都没放过。
以前练过吧?龙市长说,示意侯彦君坐在他左手边。
龙市长是的,我以前在县京剧团唱过几年戏,主演娃娃生。侯彦君说。
哇,龙小燕说,从京剧团演员到大学老师,侯老师你好厉害啊。
跨界是好的,多一点经历对个人发展是必要的。龙市长说,给我夹了一大块黄河刀鱼。
龙市长和两个女眷都不喝酒,在龙市长的鼓励下,龙大犇和侯彦君各干了一瓶红葡萄酒,席间侯彦君没有说穿自己是谁,没有点破两家的关系,不是刻意的,正好他们也没问。
三十来岁的龙大犇粗中有细。
有龙市长这棵大树,本来可以呼风唤雨,但他言谈、处事特别谨慎。
侯彦君在采写报告文学过程中发现了几个疑点,诸如收购废旧钢铁回来冶炼、从钢厂拉货一进一出称重时在底盘上做手脚等等,只是这些小动作越是到后来越见稀少,至少在台帐上是看不到的。
他曾说过许多企业家多少都带一点原罪这个话,可能正是对自己的评价。
倒不是为了别的什么,只是想增进对他的了解,侯彦君尝试把这个事情摊开一些,但他一句话就给岔开了:
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为好。他说。
又比较性情。
这一点从喝酒上可以看出,一口下去就会脸红,说明他酒量并不好的,但他仍主动和我频频碰杯。
打过了几次交道之后,算是认定了侯彦君这个人,凡是沾点边儿的事情都会叫上他,比如新建仓库的选址、公司文娱活动的策划等等,对他的看法很重视,之后哪个环节需要调整了也会事先知会一声。
还把侯彦君带回父母家里几次,都是龙市长不在家的时候,阿姨非常喜欢侯彦君,每次去了都亲自烧菜,还会特意把龙小燕叫回家。
有时候公司里有急事,龙大犇就让龙小燕陪侯彦君聊天,临走时还悄悄对龙小燕坏笑一下。
似乎阿姨也有意给侯彦君和龙小燕创造机会,饭后要去小区散步,这一去就是一个半小时。
侯彦君就预感事情越来越有趣了。
龙小燕堪称优雅。
她的基因跟龙大犇好像不是来自同一对父母,与龙市长和龙大犇都跟臧副所长撞脸不同,她眉毛淡淡的,脸蛋生得漂亮,说话得体,声音里都带着香味儿。
她几乎让侯彦君猝不及防地产生了强烈的性别意识。
比侯彦君小三岁,是团市委宣传部部长,她说政府正在推进“文化城市”建设工程,从团市委这个口子看,应该如何行动,很想听听侯彦君这个大学老师的建议。
侯彦君说我对这一块不在行,如果拍脑袋的话,我觉得还是要以自上而下的方式,通过一些有特色的活动来推进,简单说就是官方号召,社会响应,可能更有效果一些。
龙小燕听得很认真,似乎不单单是用耳朵,而且还用了眼睛听,侯彦君觉得她眼睛里湿漉漉热辣辣的东西融进了他的眼眶,因为他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滚烫起来。
侯彦君本能地仰首去看头顶上的吊灯,顺便把自己的失态挂在那儿。
对,就像这只吊灯,当它亮起来的时候,客厅里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照到。
侯彦君不假思索地说了这么一句。
哇,你这个比喻太形象了,我们团市委的工作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呀,目标高高树起,基层随之跟进。她高兴地拍起手来。
跟第一次见到她鼓掌一样,她先把两手举到胸前,然后对拍。
她高耸的胸脯也在舞蹈。
后边的亲密接触就顺理成章了,龙小燕开始影响侯彦君。
她强烈建议侯彦君从政,说有爸爸这个资源不用白不用。
侯彦君找不出反对的理由,很快便被调去市政府,做了市政府秘书科副科长。
侯彦君从副科到副县大约用了一年半时间,在龙殿魁市长知道了侯彦君是谁的孙子之后。
当然,这时侯彦君和龙小燕的关系已经不仅仅限于搂搂抱抱,龙小燕严肃认真地审查起侯彦君的血统来了。
她张开双手压在侯彦君的两只耳朵上往自己面前拽,拽到鼻尖贴鼻尖的时候问他究竟在那个县京剧团呆过,他回答之后她说自己的祖父也是陕北同一个县的人,又问他的籍贯具体是哪个乡镇、哪个村庄。
此时侯彦君只好和盘托出自己的祖父是谁,以及知己祖父和她祖父的关系。
龙小燕听罢仿佛受到巨大的惊吓,脸色苍白,双唇翕动,抚摸着胸口急促喘息了半天,然后死死搂住了侯彦君的脖子,哭腔道:
我的天,我们能在一起,这就是命啊,亲爱的!
龙殿魁市长不但没有责怪侯彦君一直隐瞒自己的身世,反而觉得侯彦君这样做是对的,没有利用这些来博取私利。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搭在侯彦君的肩膀上说:好侄儿,记住,从此你也是我和你阿姨的儿子。
阿姨得知这个消息,好像一直期待中的什么秘密得到了证实,当场激动得嚎啕大哭,她让侯彦君走近她,一把将他揽进怀里,像捋狸猫胡须那样捋着他的头发说:
孩子,以后龙叔叔家就是你的家,我也是你的妈妈了。
龙大犇与侯彦君又各自干了一瓶红葡萄酒。
他说:你比我大一岁,我应该叫你大哥,以后我俩就是兄弟了,祝大哥官运亨通,前程无量!
龙殿魁市长说:你们哥俩要真诚相待,患难与共。
侯彦君去挂职副县长这年娶了龙小燕。
婚后侯彦君的生活基本上全由龙小燕安排了。
龙小燕非常爱侯彦君,她觉得男人就要趁年轻像乃父那样有大志向,造福一方,青史留名。
为了不分侯彦君的心,她决定暂时不要小孩子,先后三次堕胎,还辞去了团市委宣传部长一职,好腾出精力来照顾丈夫起居,从此不仅穿衣戴帽这些琐细日常再不用他自己操心,而且他该拒绝哪些、该接受哪些宴请,都要经过她。
但对公务上的事情,她一律不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