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班回家,龙小燕说有个高学历同学年纪轻轻已经当了设区市副书记了,现在高学历是香饽饽,你应该再去弄一张博士文凭,有爸爸的支持,再有一张博士文凭,那就更有意思了。
侯彦君说这怎么可能,每天都是公务繁忙,在这个位置上又不能脱职。
她说我都打听过了,可以先联系一个导师,报上名,想办法拿到导师给的参考题目,至于考取后上课、做论文什么的可以找人代劳,这事儿交给我去办好了。
第二年,龙殿魁市长有了新的身份,出任江南某省省委常委、副省长。
龙殿魁副省长只身南下,家里留下阿姨、龙大犇,当然还有龙小燕和侯彦君。
龙大犇在公司里快刀斩乱麻作了清算,撇清了跟市金属材料有限公司的财务关系,阿姨是市工会干部,也很快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
照阿姨的意思(应该也是龙副省长的意思),龙小燕和侯彦君最后也是要南下的,不过考虑到侯彦君的实际情况,目前可稍缓一步,待龙副省长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再过去不迟。
侯彦君内心里其实并不想动,一是自己的故乡在北方,在这里工作回老家的机会自然就多一些,而且生于斯长于斯的他可能更适应北方的风物。
二是他现在的工作很顺利,班子同事对他很尊重,老百姓也比较认可他的工作,消息灵通的朋友透露人大准备提名他为下一届县长人选,几个副县长都很优秀,他能从中脱颖而出说明他的事业正处在上升期。
三是身边有一个龙小燕就足够了,他不太喜欢那种永远受人恩泽和诸事全被包办的感觉,挂职副县长以后心情刚刚感觉自由自在一些,真不希望再在龙副省长的庇荫下工作和生活了。
但什么也瞒不过龙小燕。
龙小燕坚决反对他的想法,她的理由是一家人要抱成团,不能眼看着爸爸一个人单枪匹马在江南,遇到个事情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
侯彦君说:叔叔是一个有魄力的人,这对他来说根本就算是什么事儿,何况生活上更不用我们瞎操心,他身边少不了工作人员,怎么会单枪匹马呢?
结婚以后,侯彦君始终没有改过口来,叫“爸爸”觉着别扭,叫“叔叔”更顺溜,还好,在这一点上龙小燕从未给过他压力。
龙小燕急:你到底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身边的工作人员能跟家里人相比么?我们两口子私底下说的话,你能拿到县政府班子里去说么?
侯彦君说:你这是偷换概念,我们两口子说的话,与县政府班子有什么关系嘛。
龙小燕说:就是啊,如果爸爸有什么不便在省政府里说的话,跟谁说去?
侯彦君说:这有什么难的,不方便说的话那就不说好了呀,任何人都有不必说话的时候。
龙小燕有个毛病,出现分歧三句话说不赢我就要眼圈红鼻子红的,像被侯彦君欺负了一样。
侯彦君若再不放低姿态,她那边眼泪肯定要落下。
她的眼圈和鼻子又红在了一起,这次侯彦君不想顺着她,结果她抹着眼泪嘤嘤啜泣起来,说他如今翅膀硬了,可以不要他们龙家了。
星期六晚上,阿姨烧了一桌好菜,把龙大犇、龙小燕和侯彦君都叫过去,侯彦君以为她一定会动员他们作好南下的准备。
在龙家,除了龙小燕,最喜欢侯彦君的就数阿姨了,如果她开了口要他走他真不知道如何拒绝。
不承想,她说:小侯明年有希望上县长,这是一个机会,我跟你们老爸都商量好了,等小侯上了县长,到江南后更好安排,所以我们先不要慌着走。毕竟我们是一家人,谁也不能丢下。这房子是市政府的,市政府又没有赶我们,我自个儿先在这里住着,小侯和小燕在县政府有房子,大犇在公司里也有住处,你们以后到了周末就都回到这里来。
事情的发展轨迹并未如阿姨所预期的那样按部就班。
某些意想不到的情节楔子一样横插进来,给这个家庭造成很大干扰。
就在龙副省长南下之后的第七个月,这个家庭内部发生了一件非同寻常之事,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极具破坏力又似乎很神秘,以至于连侯彦君这个当女婿的也被排除在外,无从得其端详。
一反常态,有几个星期的时间阿姨不知所踪,待回家后人已经显得苍老了许多,魂不守舍,目光呆滞,仿佛刚刚经历了炼狱。
龙小燕也好像彻头彻尾变了一个人似的,此前虽然她竭力想避免,但侯彦君还是能感到她对他有一种不可名状的优越感,现在这种优越感突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顺从和沉默。
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她总是矢口否认,可她的眼睛骗不了侯彦君,里面有说不尽的伤感。
这种伤感还在阿姨的眼睛里得到了验证。每次见到侯彦君,阿姨都有欲哭无泪的意思。
龙大犇则性情大变。
本来酒量就一般,一觉醒来开始酗酒。
常去一些不三不四的场所,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跟人大打出手。
十有八九不是挂彩,就是鼻青脸肿。
问他,不是说摔的,就是说撞的,绝口不提怎么摔的又是怎么撞的。
一日,正好遇到他跟阿姨闹,口中大喊着“我怎么不要脸了,他才不要脸呢……我还要脸干啥呀”,阿姨气得拿块毛巾用力朝他掷过来,他连躲都不屑躲,毛巾就砸在他脸上,他的眼圈儿本来就肿着,现在更痛了,他一咧嘴,索性抓起一只杯子拍向自己的脸,带血的玻璃碎片掉了一地。
侯彦君和龙小燕刚推开门,撞见这一幕,龙小燕直接跑过去安慰阿姨,侯彦君想过去跟龙大犇说几句话,龙大犇瞪他一眼,起身摔门而去。
侯彦君又走到阿姨跟前,问究竟发生了什么,阿姨边擦拭眼睛边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大犇越来越不听话了呢。
龙小燕给侯彦君使了个眼色,别问了,就你话多。
侯彦君有些恼火。
说好的一家人,遇到事情却合伙瞒着自己,让他一个人蒙在鼓里,这种感觉很是不爽。
这或许正是这家人的风格,不告诉侯彦君必有其道理,或许他们认为不告诉侯彦君是为他好,他也揣测此事应该与他无关,但他依然不能释怀,有一种被歧视的感觉,连续半个多月都借口工作忙没有去阿姨家。
说来也怪,半个多月过去,这场诡异的风波仿佛彻底馊掉了,残渣渣随之渐渐沉淀下去了,仿佛一切都恢复了正常,就在这时,阿姨宣布她和龙大犇要先行南下,龙小燕和侯彦君转过年来再说。
龙小燕和侯彦君一起送他们去机场。
侯彦君开车,龙大犇坐副驾,龙小燕陪阿姨坐后排,路上谁都没怎么说话,四张脸绷得像真皮座椅那样。
侯彦君已经可以断定,这件事必定与龙副省长脱不了干系。
后来接二连三的发生的一些个变故,便由此初见端倪。
龙殿魁副省长把侯彦君平调过去,按照组织意图,先去了省文联做处长,又去了发改委当副主任(正处长级),转了几圈,当了一个县的县委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