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下面这位女旅客,皇甫泰城感到似曾相识,寻思片刻,好像是个公众人物,记起来应该是在电视新闻里见到过几次。
是的,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应该是见到过两次。
想起来了,她是市特殊教育学校的一名教师,被称为“妈妈老师”的洪若茜。
洪若茜来自岛城,山东聊城人,与前夫“协议”的时候儿子已经考取大学,远在西安工作的哥哥建议她换个环境,到西安。
哥哥是个雕塑家,在西安念的大学,大学期间与西安一个姑娘恋爱,毕业之后进入西安一所中学任教,成了新西安人,离开岛城,投奔哥哥当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但更重要的是她得先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工作单位。
她是看了一则招聘启事之后才决定来西安的,那则启事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一样:
有生育史,年龄25~40之间,大专及以上文化程度,持教师资格证,身体健康,可以全职工作,地域不限,中级及以上技术职称且自己解决住宿者优先。
刚到西安的那一段时间住在哥哥家里。
嫂子漂亮贤惠,对哥哥很好,也很会讲话,穿衣搭配更是没得说,就是不太会烧饭,洪若茜来之前,他们基本上下馆子或者点外卖,洪若茜来之后就把烧饭的活给包了,哥嫂对洪若茜的厨艺赞不绝口。
洪若茜离开哥哥家,有两个原因。
一是她在特殊教育学校的工作很紧张,几乎没有休息时间,下班后再回来烧饭,一顿两顿可以,甚至一个月两个月也可以,但若是一直这么烧下去,哥嫂固然不必再去吃外卖了,但她实在是办不到(此外,她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二是嫂子会经常打听她为什么和前夫分手,是不是前夫有了外遇了,诸如此类,无论给她解释多少遍,仍是不相信,下一次该打听还是会打听。
到西安来的目的之一,像哥哥所说的那样是为了“换个环境”,不就是为了忘却岛城那个伤心之地么?嫂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这件事,她就得一次次跟着回到从前,心里很不好受。
洪若茜很早就失去了母亲,与父亲相依为命,非常爱他,婚后也是与父亲生活在一起。
她也很爱前夫,但是前夫杀死了父亲,血浓于水,她无法原谅前夫,只能分手。
起因很简单:
那天家里厕所的灯泡坏了,是父亲发现的,吃早饭的时候告诉他们,意思是让在城管局工作的前夫修一修,前夫答应得好好的,还下楼去买了一只灯泡上来。
如果他当时就去厕所换了,父亲也就不会死了,可他把买来的灯泡放在客厅的电视柜前,打开电视,说是新闻里有他们局里的昨天的一个活动,先把新闻看了再说。
就在他看电视的当儿,父亲闲不住,悄悄拿了灯泡进了厕所,不一会儿就听到“啊!”的一声大叫,继而是很大的撞击声。他们冲进去一看,父亲蜷缩着倒在地板上,已经没有了呼吸,身旁是一只倒掉的方凳,灯泡的碎片到处都是,不知是因触电而亡还是从方凳上摔下来伤了头部。
但毫无疑问这是前夫的责任。
父亲丧事办完,洪若茜试着想忘记前夫的过失,加之儿子正在备考,不想对儿子带来任何不利影响,仍勉强维系着夫妻关系。
儿子考取大学后,洪若茜对前夫说:
“我选择父亲,所以选择不原谅,我们还是分手吧,好聚好散。”
前夫深知她对父亲的感情,在岳父出事后他一直活在自责的巨大阴影之下,他也希望快些解脱,便说:
“若茜,对不起,是我不好,有些犯过的错误是不可能再弥补的,我也认命了,儿子有你一半也有我一半,我们分手之后,我会告诉他,爸爸妈妈永远不变。”
所以这场意外的婚变是强加给他们的,尤其是她,分手后与前夫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却不能再回到从前,她每天都要经受痛苦折磨,这样才依从了哥哥的建议到西安来的。
同样的原因,她不希望别人经常提起这个话题。
在内心深处,洪若茜又深深感激哥哥和嫂子,他们等于是在她最最困苦无告的时候收留了她,让她感到家庭的温暖,这样的恩德是不能忘记的,因此即便是从哥嫂家里离开,也必须以一种皆可接受的方式,即使做不到皆大欢喜,也要依依不舍。
这不是虚伪,而是人之常情。
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在起作用,让她决意从哥嫂身边离开一段距离。
哥嫂的关系真是太密切了,他们密切到几乎可以无视其他人(包括她洪若茜)的地步,只要一回到家就又啃又咬的,两人的手同时还要在对方的衣服里搜索,都是过来人,见了这样的场景,洪若茜怎么能受得了。
唯一的好处是,哥嫂的爱情让洪若茜内心再次燃起同样的渴望。
这也是造成她后来滑向私情深渊的原始动力。
洪若茜所在学校叫做特殊教育学校,分初中部和高中部,学生以男生为主,年龄从十四五到十七八不等,多是“问题”学生。有的是心智方面的,有的是精神方面的,因此分门别类编了若干个班级。
即令如此,有一些学生也很难融入任何一个班级,比如就有两名看上去心智不健全,但却极有美术天赋的学生,他们的天赋不是一般的高,画什么像什么不说,他们还能独立创造,画想像中的内容。
两人之间的不同是,一个身长,一个身短,身长的木讷,长于人物画,身短的话多,长于花鸟画。
在某种意义上,这样有特长的孩子就是天才。古今中外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为了把这两个少年培养成社会需要的人才,当然也为了学校的声誉,学校决定为他们单独设班,并指派富有经验的洪若茜当班主任。
两个特长生开始并不接受洪若茜,他们从小到大经历过许多超出在这个年龄所能承受的压力,有的来自家庭,有的来自社会(包括学校),他们的印象是没有谁(哪怕是老师)会真的关心他们。
洪若茜首先做了一下功课,通过家访了解到他们的家庭情况,一个在郊区农村里,一个在城里。
她发现这两个学生的家庭都有问题,一个是父母离婚,一个是有母无父——父亲在外打工常年不归。
两个形同虚设的家庭除了学费之外,自然不能再为孩子提供更多,所以他们每每穿反季衣裳,周末也感到无家可归,一天到晚愁眉苦脸。
洪若茜没有能力改变一点他们的家庭情况,于是决定自己来做他们的家长。
如果说人人都有一颗坚强的心,那么这“人人”自然包括了少年。又如果说人人都有一颗渴望被爱的心,那么这“人人”当然也包括了少年。
洪若茜相信,让孩子们接受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儿子。
自己的儿子从小到大,洪若茜从来没有打过一下,也没有骂过一次,所以儿子的心理充满阳光,属于乐天派,知道了他们夫妇离异也能坦然接受。
同时,一个做母亲的,应该更多体现在对“心”的关怀。这就要想好,做什么才是儿子喜欢的呢?
她会在适合的季节为儿子买上一件簇新的运动服,在儿子生日到来之时“变”出一只香甜的生日蛋糕,还会在儿子把奖状带回家的时候,给儿子象征性地发点物质奖励。
这些经验证明是管用的。
上午是特长生们跟着其他班级学习文化课的时间,她利用一个上午的时间,为一个特长生拆洗了铺盖,又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给一个特长生缝补了破洞的裤子。
下午是特长生们画画的时间,她根据自己以前从哥哥那里听来的理论和自己的审美判断,宏观上提出指导意见,然后再不多话,只是不时给他们端来一杯茶水。
如果天气冷,给他们打开空调制热模式,如果天气热,又给他们调换成制冷模式。
他们经常会一直画到晚上,这样,洪若茜就只能一直陪在他们身边。
她把画室里的场景分别拍照,发给哥哥和嫂嫂,然后再发一个“摊手”表情,意思是今天又回不来了。
不能回来烧饭了。
渐渐地,哥嫂也就接受了这种安排,心里只有对她恪尽职守的工作态度的赞许,想不到洪若茜就这样一点点“独立自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