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沙洲自治区的五座新生镇区拔地而起，当新的社会秩序在铁与火的熔炉中初步成型时，又一个全新的、也是更具挑战性的问题，摆在了顾紫辰的面前。

距离。

以辉煌之城为中心的新疆域，与泥螺河畔的主营区之间，隔着近千里的、充满了危险风暴和强大妖兽的茫茫沙海。传统的驼队，往返一次需要耗费近一个月的时间，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不安全。

新乌托邦内部的人员调动、物资运输、以及对这片广袤土地的军事控制力，都被这可怕的距离，撕扯得支离破碎。

他们迫切地需要一种，比驼队更快、比楼船更自由的、能够在陆地上高速驰骋的交通工具。

这一日，工业区的某个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巨大厂房内，尘土飞扬，金属轰鸣。

“压力值，稳定！”

“传动轴，对接！”

“锅炉点火！”

在一片紧张的呼喊声中，公输磐亲自拉下了身旁一个巨大的杠杆！

轰——呜——！

厂房中央，一个由厚重的钢板铆接而成、造型充满了粗犷力量感的钢铁巨兽，发出了它震撼人心的咆哮！

那是一辆……车？

不。

在场所有人的认知中，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定义眼前这个怪物。

它与马车毫无关系，因为它不需要任何牲畜来拖拽；它与修士们那些依靠元素力量驱动的华丽飞车也截然不同，因为它笨重得仿佛能将大地压裂，根本无法离开地面。

它与其说是车，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

它没有轮子，取而代之的，是两条由数百块宽大的钢制履带板拼接而成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履带。车体的核心，是一座如同火车头般巨大、烧得通红的立式蒸汽锅炉，一根高耸的烟囱正向着厂房的穹顶，喷吐着滚滚的黑烟与灼热的蒸汽。而在锅炉的前方，则是一个用厚重钢板焊接而成的、只能容纳一人的、极其简陋的驾驶室。

这，就是顾紫辰结合了《无字书》中关于“拖拉机”、“蒸汽机”和“坦克”的概念，以最原始、最暴力的方式，强行拼凑出来的杰作：履带式蒸汽机车。

“顾先生，成了！它……它动了！”顾铁锤看着那两条缓缓开始转动的履带，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有些颤抖。在所长何其墨的长期熏陶下，他们也开始舍弃“仙师大人”的称呼，而改叫“顾先生”。

顾紫辰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着自己亲手催生的、这个喷吐着黑烟的“钢铁长子”，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满意的神色。他跳上驾驶室，熟练地，扳动了两根粗大得如同战矛般的黄铜操控杆。

——嘎吱——轰隆隆——

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这台重达数十吨的钢铁巨兽，如同苏醒的远古魔兽，缓缓地、但却无可阻挡地，碾过地面，在坚硬的夯土层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印！

整个厂房，都陷入了一片狂热的欢呼之中！

但顾紫辰却并不满意。

它太慢了。

作为一个能够瞬息千里、横跨大陆的五境巅峰大修士，他对“速度”的忍耐度，远比凡人要低。以这台机车目前的速度，从中土神洲飞到西南沙洲，他只需要半天不到。而这个“铁疙瘩”呢？

它仅仅是从泥螺河畔的主营地开到沙洲自治区的中心，恐怕都需要整整一天！

更遑论……

他看了一眼锅炉旁那个如同无底洞般被消耗的煤炭堆，以及那不断下降的水箱刻度。

顾紫辰将机车停稳，从驾驶室跳下，径直走向了何其墨。他不需要看对方手中的报告，他知道，这个理性的、追求完美的科学家，此刻心中的“吐槽”，恐怕比锅炉里的蒸汽还要多。

果不其然。

“顾先生，”何其墨没有客套，他直接将一块记录着触目惊心数据的木板，递到了顾紫辰的面前，“虽然我必须承认，您又‘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了一个奇迹。但从纯粹的‘科学’角度来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首先，是能源效率的问题。根据我的实时监测，您这台‘杰作’的内燃机，其热效率……不足百分之三。”

“这也就意味着，它每烧掉一百斤煤炭，真正用于驱动履带的有效能量，连三斤都不到！剩下的，全部以废热和浓烟的形式，浪费在了空气里。”

“其次，是续航和后勤的问题。按照它目前的燃料和水的消耗速度，它每前进一百里，就需要消耗掉足以让一座高炉运转半天的精炼焦炭，和够一个百人村镇饮用一整天的清水。相比它能运输的资源，浪费掉的反而更多！”

“最后，”他指了指那根不断向厂房顶部喷吐着巨量黑烟的烟囱，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厌恶，“是污染。这种未经任何过滤处理的、充满了硫化物和粉尘的废气，足以在半年之内，将泥螺河三角洲的空气质量，降低到‘重度危险’级别。长远来看，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顾紫辰颔首，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神色s。

因为何其墨说的每一句话，都与他的判断完全一致。

“我承认，它是一堆效率低下的废铁。”顾紫辰平静地说道，“但是，它现在，至少能‘动’了。”

“我已经解决了‘从无到有’这个最困难的问题。至于如何让它从‘能动’，变得‘好用’……”

“就要看你们科学研究所的了。”

说着，他重重地拍在何其墨的肩头：“你们需要将它改造成消耗电池丹的‘元素能源车’，就算消耗的电池丹多一点也没关系，开的一定要快，大不了我们再想办法炼出专门给车用的‘车用电池丹’。”

何其墨也露出一个“我就知道是我”的微笑，接下了这个新活。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科学研究所被一分为二，由公输磐带领的的工匠们呆在新建立的第二兵工厂，已经能够流水线生产的新乌托邦钢铁，继续制造着结构相对简单的第二辆、第三辆蒸汽机车。

它们虽然依旧笨重且效率低下，但至少“能用”。按照顾紫辰的指示，它们将被优先用于工业区和矿场内部，进行短途的、重型的物料运输，将宝贵的人力和畜力解放出来。

而在工业区另一边的实验厂房里，何其墨、苏心芷，以及从各个部门抽调来的、以哈亚库为首的最顶尖的十几名技术人才，全部汇聚于此。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将那台还在喷吐着黑烟的“钢铁巨兽”，改造成一头只吃电池丹的、清洁而又高效的“元素魔兽”。

设计一款车用的电池丹板块并不困难，只需要两块钢板即可，一块底板上像鸡蛋托似的挖出合适的孔洞用来塞电池丹，另一块顶板刻上汲能阵，就能正常使用了。顺带一提，现在的阵盘不需要再将插上的钢板暴露在空隙中，而是可以浇上一层树脂进行固定，这就大大提高了元阵盘的使用寿命。

可除了电源以外的其他部分改造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如何将“油箱”里的能量，转化为驱动那两条沉重履带的、强大而又稳定的动力，这是这场“心脏移植手术”的核心难题。

“问题，出在‘传动系统’上。”何其墨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指向旁边那台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蒸汽机车残骸，以及黑板上一副极其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蒸汽机的逻辑很简单——烧水产生高压蒸汽，推动活塞，活塞通过曲轴和连杆，带动巨大的齿轮转动，从而驱动履带。整个过程，是‘线性’的，也是‘刚性’的。虽然效率低下，但结构可靠，不容易出故障。”

“但‘元素能源’，完全不同。”苏心芷在一旁补充道，

“元素力量，是一种高频振荡的能量流。它无法像高压蒸汽那样，去直接、粗暴地推动一个物理实体。如果我们直接将汲能阵盘连接到原有的齿轮组上，那结果只有一个……”

“失控。”何其墨接过了话头，语气凝重，“那股瞬间爆发的、强大的元素能量，会像一团龙卷风，瞬间就将那些脆弱的钢铁齿轮和传动轴，全部震碎、撕裂。”

他们尝试过用层层递减的“减速阵”来缓冲能量，但那会让本就宝贵的能量，在传动过程中大量损耗，得不偿失。也尝试过用更坚固的精钢来制造齿轮，但面对元素力那种源于微观层面的振荡冲击，单纯的材料硬度，收效甚微。

何其墨也尝试过电磁感应，但这个世界电与磁的关系与他们世界并不相同，他短时间内无法直接制造出北斗文明的电器。

整个项目，在如何“将高频的元素能转化为低速、高扭矩的机械能”这个核心难题上卡住了。何其墨不禁怀念起自己那艘不知道坠毁到哪里去的飞船来，上面有许多反重力模块和科研器械，有了那些机械，他说不定能推导出这个世界的电磁学公式。

“有没有什么神通，是用来让修士移动的？”在阵法与符箓之外，何其墨想到了修士的神通。因为阵法本身就不可移动，而符箓的能量释放都是爆发性的。

何其墨翻开那本顾紫辰给他的《青鸾枪法》，快速地翻阅着，但结果令他失望。这本功法里，除了几个能短距离爆发冲刺的小身法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关于“持续性位移”的神通描述。

第二天，他带着这个问题，找到了正在符箓车间指导工作的苏心芷和其他几位技术修士。

“位移神通？”苏心芷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何所长，您太高看我们了。像‘御剑飞行’、‘缩地成寸’那种高深的身法，一般都只有四境以上的大修士们才能真正掌握。我们这些修为低微的小修士，能学会一些在战斗中加快速度、闪避腾挪的小术法，就已经千难万难了。”

“没错，”另一位曾是散修的老符师也补充道，“而且那些小术法，大多是依靠瞬间爆发体内的灵力，在脚下形成一个推力。既不稳定，消耗也巨大，根本不可能用来……嗯……‘驱动’像蒸汽机车那样的大家伙。”

“所以，”何其墨无奈地摊开手，“我就又来找你帮忙了。”

“飞行神通啊，好说。”

顾紫辰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不过，在教你之前，先让我看看你的修为进度。”

何其墨有些不解，但还是依言，将体内那股已经被他修炼得颇为精纯的电元素力，缓缓运转起来。一丝丝细微的蓝色电弧，开始在他的体表跳动。

“二境初期。”顾紫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根基打得不错，控制力也远超常人。但学飞行神通还不太够。”

“为什么？”何其墨问道。

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的二境修士，听到五境大能说“不够”，恐怕早就诚惶诚恐地放弃了。但何其墨不是一般人，他的大脑中没有“放弃”这个词条，只有“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他最爱的，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

顾紫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当然没有说什么“境界不到，感悟不够”之类的废话。

这些话可以和庸人们说，因为就算你把道理完整地告诉他们，他们也理解不了，最后还是要靠自己去尝试、去感悟。但何其墨是一位理性的人才，他就算暂时听不懂也会努力学习，这样的人，是可以“消化”那些道理的。

“你应该知道所谓的神通，就是将你的元素力量以某种特定的方式释放出来，以达成某个特定的效果。” 顾紫辰的身影，缓缓地从地面升起，悬浮在半空之中，身下喷出一股薄薄的紫焰，

“就拿我的飞行神通来讲吧，我将火元素力通过特定方式向我飞行的相反方向喷射以获取推力。同时，我还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用火焰在身前其余部位形成护罩，以抵消高速移动时产生的空气阻力。”

“这本质上是一种将元素力量按照脑内的建模释放到身周的动态过程。”

“这个‘模型’是动态的。我需要根据风速、风向、以及我自己身体姿态的细微变化，对我脑海中那个能量输出的‘模型’，进行毫秒级的、实时的‘更新’与‘校准’。这对于精神是一种不小的负担，要是飞行过程中撞上什么东西，那就更考验我的精神了。”

“当然，取巧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就是将这个模型事先想好，记下来不断练习，直至成为一种‘肌肉记忆’——你应该知道，蜜蜂的脑袋里可没有蜂巢的结构，可它们就是以本能堆出了对他们本身而言无比庞大的蜂巢。”

“我明白了。”何其墨点了点头，眼中没有丝毫的沮丧，反而闪烁着更亮的光芒。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在自己的故乡文明，知识无论多复杂，都随时对所有人开放；而在悠澜星，高阶功法总是被宗门、家族等所垄断。

因为这些功法，修为不到一定境界是学不会的，九洲又没有大规模的复印设备，那还不如束之高阁，只给有能力的修士学习，还能多一种控制资源和人才的手段。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或许可以试一试。”他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的‘大脑’算力应该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