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正确的思路,斥力阵的研发可谓水到渠成。
只需要一个极其暴躁、由三条简化版《奔雷闪》斥力回路构成的内芯,以及一个由多层“厚土固元阵”叠加而成的、坚不可摧的“外壳”,斥力阵盘的原型机就完成了。
但元素能源车的改造仍在继续。
巨大的黑板墙前,何其墨就像一个疯狂的艺术家,正在用白色的矿石粉,勾勒着一个充满了奇异几何美感的、前所未有的引擎核心结构图。
那是一个截面类似地球上的莱洛三角形的转子,正在一个“∞”形的气缸内,进行着一种不规则的、偏心旋转的运动。
“都看明白了吗?”何其墨指着图纸,对着同样被召集而来、看得一脸茫然的公输磐和苏心芷等人,激动地解释着。
“我们之前的思路是错误的!我们一直试图用元素力去模仿蒸汽机那种往复式的直线运动,但元素力的本质是‘场’!是斥力和引力的相互作用!”
“这个,”他重重地,敲了敲那个三角形的转子,“将是我们全新的‘活塞’!它不再做上下运动,它只进行一种‘偏心旋转’!”
“而这个, ”他又指向那个“∞”形的气缸壁,“它内部,将不再需要复杂的阀门和连杆。气缸壁本身,就会被我们的‘斥力阵盘’,改造成为一个可以自行完成‘推动、加速、再推动’完整循环的……非对称力场环道!”
“何所长……”公输磐看着那张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几何图形,挠了挠头,问出了所有工匠心中的疑惑,“恕我愚钝……这……这要如何实现呢?我们如何能让那个……‘斥力阵盘’,去推动一个这样的东西,进行这种……古怪的旋转?”
“问得好!”何其墨打了一个响指,脸上露出了一丝狡黠。
他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带着所有人,来到了实验室中央。在那里,三枚刚刚制造完成的“斥力阵盘”,被他以一个等边三角形的结构,固定在了一个底座之上。
“公输总工,”何其墨看向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匠人,“请你想象一下,如果我们现在,同时启动这三枚阵盘,会发生什么?”
“那……那自然是三股斥力,同时向上,汇聚成一股更强的推力。”公输磐不假思索地回答。
“完全正确。”何其墨点了点头,“但如果……我只启动其中一个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如果只启动一个,那产生的斥力,就会让这个底座向着另外两个未启动的方向倾斜!”
何其墨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那如果……”他继续引导道,“我们用极快的速度,以‘一、二、三’的顺序,依次地、循环地,去启动这三枚阵盘呢?”
公输磐的嘴巴,越张越大,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浮现出了见证神迹般的光芒。他仿佛看到了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连续地、交替地,推着那个底座,让它产生一种……连续不断的、圆周形的“倾斜”!
而这种圆周形的“倾斜”,不就是旋转吗?!
“我明白了!我彻底明白了!”苏心芷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她指着黑板上的图纸,声音因狂喜而变得有些尖锐,“我们只需要……将三枚或者更多微缩化的斥力阵盘,按照这个‘∞’形气缸的内壁曲线,进行精确的阵列排布!”
“然后,”何其墨接过了她的话, “再设计一个全新的‘时序控制器’,通过‘电池丹’,以毫秒级的精度,按照预设的程序,去依次‘点亮’这些斥力阵盘!那么,这个三角形的转子,就会被这一股股交替产生的、如同波浪般连绵不绝的斥力推动,永不停歇地旋转下去!”
没有燃烧。
没有爆炸。
没有复杂的机械传动。
有的只是纯粹的、无形的、被程序所控制的力场!
接下来的七天七夜,科学研究所被分为三组。
苏心芷和哈亚库,带领着阵法团队,不厌其烦地,对“斥力阵盘”进行微缩化和模块化的改造,并为它们设计出了能够承受高频开关的、更稳定的能量回路。
而公输磐和顾铁锤,则带领着工匠们,用最高精度的机床,以近乎艺术品的标准,打造着那个结构异常奇特的“转子”和“∞”形气缸。
何其墨,则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那个核心的“时序控制器”的设计之中。
第八天清晨。
实验厂房内,气氛肃穆得如同举行一场神圣的祭典。
那台由何其墨亲自带队、耗费了整个研究所无数心血的“元素力转子发动机”原型机正静静地矗立在实验厂房的中央。
何其墨、苏心芷、公输磐、哈亚库……所有项目的核心参与者,都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般,屏住呼吸,站立在机器的两旁。
他们在等待一个人。
那个给予了他们理论、赋予了他们资源、并最终见证他们成果的最高领袖。
厂房巨大的金属滑门,在一阵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
一缕金色的秋日阳光投射进来,勾勒出一个身着黑色长袍、金瞳漠然的身影。顾紫辰缓步走入,他那看似随意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了在场所有人紧张的心跳节拍之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了那台原型机的面前。
没有了复杂的管道和连杆,这台全新的引擎体积只有原来那台巨大蒸汽锅炉的十分之一,显得异常简洁而又充满了科技的美感,如同一颗被精心雕琢的钢铁心脏。
“……开始吧。”
顾紫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是,顾先生!”
何其墨露出了学生向导师展示毕业作品时的那种,混合着自信与紧张的复杂表情。他郑重地,亲自按下了那枚红色的启动按钮。
没有想象中蒸汽机的轰鸣与咆哮。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电流穿过的嗡鸣。
透过气缸顶部的观察窗,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到,那枚三角形的转子,在气缸内壁那些被依次“点亮”的斥力阵盘所产生的、无形的旋转力场的推动下,开始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蕴含着强大力量的姿态,沿着那“∞”字形的轨迹,缓缓地……旋转了起来。
它转得是如此平稳,如此安静,让它的创造者们都感觉如此不真实。
后世的历史书上如此写道:新乌托邦历新纪元元年,秋月十五日,上午九时二十六分三十三秒。
工业革命以何其墨发明转子发动机为标志,开始。
“……成功了……”公输磐看着那枚流畅转动的转子,浑浊的老眼中流下了激动的泪水,“我怎么觉得……像是在做梦一样……”
“不,这还只是开始!”何其墨的脸上,露出了属于征服者的笑容。
他在控制器的面板上,将能量输出的频率,调到了最高!
嗡——嗡嗡嗡嗡——
那轻微的嗡鸣声,瞬间变成了如同万千蜂群振翅般的、高亢而又致命的咆哮!那枚转子,也在一瞬间,从“漫步”变成了“狂奔”!
它的转速,开始以一种指数级的、恐怖的速度疯狂攀升!
一千转!五千转!一万转!
最终,它的速度快到,在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了一道道模糊的、不断变幻位置的残影!而整个发动机,都开始散发出一种因极致速度而产生的、令人敬畏的炽热红光!
“接驳传动轴!输出功率测试!”
轰隆!
当那股源于转子的高速旋转之力,通过全新的“力场耦合传动系统”,传递到实验台上的测功机时——
那台足以测量万斤巨力的、由百炼精钢铸就的测功机……
——其指针,在一瞬间,就直接被打到了满格的尽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尖锐的哀鸣!最后“嘭”的一声,彻底爆表、炸裂!无数的零件如同弹片般向四周飞射!
“有趣……真是有趣。”
顾紫辰只是随意地一挥手,一道无形的屏障便将所有的碎片都挡了下来,没有伤到任何人。
何其墨按下了紧急制动按钮,整个实验室,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那台已经停止输出功率,但其内部转子依旧在惯性的作用下,发出轻微“嗡嗡”声的钢铁心脏,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着它的诞生。
所有人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术般,呆呆地看着那个小巧而又充满了暴力美感的“元素力转子发动机”。
突然,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的笑声,打破了这片凝固的寂静。
笑声来自何其墨。
他先是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随即,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总是写满了冷静与理性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近乎疯癫的、淋漓尽致的狂笑!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厂房穹顶之下回荡,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和如释重负的激情。
他张开双臂,不是向着在场的任何人,而是向着天空,向着这个他曾经无法理解,此刻却即将被他亲手颠覆的世界,发出了属于新时代的、第一声胜利的宣言:
“——工业,从今天起,要开始加速了!”
以无所不在的元素力为能源的转子发动机,制造兵器要用到它、制造载具要用到它、制造日用品还是要用到它!
战争的形态,将从“修士的决斗”,彻底沦为“钢铁的碾压”!
生产的边界,将从“人力”,被解放为“天地”!
不论是凡人还是修士,每一个人的生活,都将被重新定义!
清洁、高效、普适!
小作坊的时代,结束了!
“大师手制”、“家族传承”、“秘法孤本”……这些象征着稀有与特权的、属于旧世界的词汇,从这一刻起,已经迎来了它们的末路!
取而代之的,将是标准化的钢铁洪流,是流水线上无穷无尽的复制品,是一个只需要按下开关,就能让天地之力为凡人服务的……
工业时代!
九洲的历史,将不得不记载这一天——
新乌托邦历,元年,秋月十五。
上午九时二十七分一十秒。
在这间不起眼的实验室里,一个异乡的科学家,在目睹了一台失控的测功机后,发出了一阵狂放的大笑。
那笑声,便是为旧时代奏响的,最后的葬歌。
也是为新世纪鸣响的,第一声礼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