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了,一股子腥气扑面而来——海腥味混着铁锈味,还有股说不清的、像是烂泥又像是腐烂水草的味道。
码头大门关着,边上有个小门,虚掩着。门卫室里亮着灯,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油污,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夏佑恺在小门前停了脚,没急着进去。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开那个叫“功德钱包”的APP——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几下,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林月问。
“信号不行。”夏佑恺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林月凑过去看,APP中间有个转圈的小图标,底下有一行小字:“正在连接幽都网络……连接失败。请检查当前区域阴气浓度是否过高。”
“这还带检测的?”林月愣了。
“阴间科技。”夏佑恺把手机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看来这地方阴气不是一般的重,连专线都连不上了。”
他推开小门,吱呀一声,锈得厉害。
门里是条窄路,两边堆满了废弃的轮胎和缆绳,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黑水。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勉强能看清路。
林月跟着夏佑恺走进去,刚踏进门,就觉得浑身一冷。
不是风吹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湿漉漉的冷。她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抱紧胳膊。
夏佑恺倒没什么反应,只是眼睛眯了起来,右眼瞳孔深处,又隐隐泛起那种暗红色。
“跟紧我。”他说,“别乱看,别乱碰,更别乱答应。”
“答应什么?”林月问。
“不管听见谁叫你的名字,都别答应。”夏佑恺说着,从兜里摸出个东西塞给她。
林月低头一看,是枚铜钱,用红绳串着,钱身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摸着冰凉。
“戴着,别摘。”夏佑恺说,“能帮你挡挡。”
林月赶紧把铜钱套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铜钱贴着皮肤,那股冰凉劲儿慢慢散开,渗进身体里,刚才那种阴冷的感觉竟然真的轻了点。
两人沿着窄路往里走。
越走越静。码头上该有的声音——轮船汽笛、起重机轰鸣、工人吆喝——一概没有。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
路走到一半,夏佑恺突然停了下来。
林月差点撞到他背上,赶紧刹住脚:“又怎么了?”
夏佑恺没说话,抬手指了指前面。
林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路在前头拐了个弯,拐角处堆着一堆集装箱,摞了三四层高。集装箱的阴影里,好像蹲着个人。
不,不是好像。
是真有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背对着他们,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工人?”林月小声问。
夏佑恺摇摇头,右手已经摸向了腰后——那儿别着锁魂笔。
他往前挪了两步,离那背影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停了下来。
“师傅。”夏佑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死静的码头里显得特别清楚。
那背影没反应。
夏佑恺又往前走了两步:“师傅,问个路。”
还是没反应。
林月手心开始冒汗。她盯着那背影,越看越不对劲——这人蹲着的姿势太僵了,就像个摆在那儿的假人。
夏佑恺慢慢走到那人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林月跟在他侧后方,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那人的侧脸。
安全帽底下,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地面,眼珠子一眨不眨。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点白沫子,已经干了,结成了痂。
这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青白青白的。
而且,他没有呼吸。
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
夏佑恺蹲下身,伸手在那人鼻子底下探了探,又摸了摸脖子侧边。然后他收回手,从兜里掏出个小镜子——不是普通镜子,背面刻着八卦图。
他用镜子对着那人照了照。
镜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那张青白的脸,没有那身工作服,只有后面集装箱的铁皮。
林月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夏佑恺收起镜子,站起身,退回到林月身边。
“是‘空壳’。”他声音压得很低,“魂没了,只剩个身子还在这儿。”
“什么叫……空壳?”林月声音发紧。
“就是字面意思。”夏佑恺说,“人死了,魂该离体去阴间。但如果死的时候阴气太重,或者魂魄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身子还会保持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势,像个人形雕塑,过好几天都不会倒。”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东西邪门,别碰。碰了,那抽魂的东西会顺着味儿找过来。”
林月赶紧往后缩了缩,离那“空壳”远点。
夏佑恺绕开那堆集装箱,继续往前走。林月紧紧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拐过弯,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空旷的堆场,地面铺着水泥,坑坑洼洼的,积着不少水。堆场边上就是码头岸线,海水黑沉沉的,拍在水泥堤岸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堆场中间,停着一辆叉车。
叉车的货叉上,叉着一个东西。
林月眯着眼看过去,等看清了,胃里一阵翻涌。
那是个人。
准确说,是半个人。
从腰那儿断开了,上半身挂在货叉上,下半身掉在地上,就在叉车轮胎旁边。血淌了一地,混着雨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大片暗红色。
夏佑恺脸色更难看了。
他快步走过去,在离叉车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停下,盯着那半截尸体看。
林月强迫自己跟着看——这是现场,她是警察,得看。
死者是个男的,看着三十多岁,穿着码头工人的橙色马甲。脸朝上,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张着,像是死前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致命伤在腰那儿,断口参差不齐,不像是利器砍的,倒像是……被硬生生撕开的。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林月喃喃道。
“不是力气大。”夏佑恺说。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点地上的血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然后他站起身,环顾四周。
堆场空旷,除了这辆叉车和尸体,什么都没有。远处是海,近处是集装箱堆,再就是他们来时的窄路。
太干净了。
干净的就像……专门清理过现场一样。
“林月。”夏佑恺突然叫她。
“嗯?”
“你信我吗?”夏佑恺转过头看她,眼睛里的暗红色又浓了点。
林月愣了愣,点头:“信。”
“那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慌。”夏佑恺说着,从兜里掏出锁魂笔,握在手里,“跟紧我,我让你跑,你就头也别回地往外跑,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