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半,曙光中学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周寻坐在诊疗床边,额头贴着纱布,脸色苍白。林深递给他一杯温水,看着他颤抖的手指接过。
“谢谢学长。”周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林深拉过椅子坐下,“秦雨说你失踪了一整夜。”
周寻盯着杯中晃动的水面:“我去后山找线索。”
“什么线索?”
“秦雨说梦里跟踪她的人穿着运动服,身形像张老师。”周寻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我想知道张老师昨晚在不在学校。”
林深心里一紧:“然后呢?”
“我在小树林里等到八点多,天完全黑了。”周寻的叙述很平静,但握杯子的手在收紧,“后来我听到脚步声,以为是张老师,就跟过去。但那人发现了我,从后面推了我一把。”
“看清是谁了吗?”
“没有。天太黑,他只说了一句‘少管闲事’。”周寻顿了顿,“但我记得那个声音...很熟悉。”
林深立刻想到了张志强。但他不能直接说,只能引导:“你觉得是张老师?”
“我不知道。”周寻摇头,“摔倒后我晕了一会儿,醒来时已经半夜了。手机摔坏了,我就在那里等到天亮。”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深总觉得哪里不对。周寻太平静了,不像一个刚遭遇袭击的高中生。上一世审讯时,他也是这样平静地描述作案过程。
“你应该先报警。”林深说。
“报警有用吗?”周寻突然问,眼神锐利,“张老师是优秀教师,学校会保他,警察没有证据也不会抓人。”
这句话里的愤世嫉俗让林深心惊。十七岁的周寻不该有这样的认知。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林深试探。
周寻移开视线:“我只是...听说的。以前也有类似的事,最后都不了了之。”
以前?林深想起档案室里那些转学的女生。周寻知道些什么?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秦雨冲进来,看到周寻的伤,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周寻!你吓死我了!”她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纱布,“疼不疼?”
“不疼。”周寻的表情柔和下来,“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林深悄悄退到门口。这种少年人纯粹的情感,是他上一世从未见过的周寻的一面。在那些案卷和审讯记录里,周寻永远是孤独的、封闭的。
“学长,”秦雨转头叫他,“谢谢你找到周寻。”
“应该的。”林深说,“你们先聊,我去买早餐。”
走出医务室,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手机震动,是王警官的短信:“查到点东西,下午两点老地方见。”
林深回复后,走向学校食堂。路上他反复回想周寻的话——“以前也有类似的事”。周寻是怎么知道的?偶然听说,还是...刻意调查过?
这个念头让林深脊背发凉。如果十七岁的周寻已经在调查张志强,那他的成长轨迹可能比想象中更接近上一世。
买好早餐往回走时,林深在教师办公楼前停下了脚步。张志强正从楼里走出来,穿着运动服,背着包,像是要去晨练。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张志强先露出笑容:“林深同学,这么早?”
“张老师早。”林深保持镇定,“给同学送早餐。”
“哦?哪个同学受伤了吗?”张志强走近几步,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周寻,昨晚摔了一跤。”
张志强的笑容不变,但眼神闪烁了一下:“严重吗?要不要我看看?我学过急救。”
“不用了,已经处理好了。”林深说,“谢谢老师关心。”
“那就好。”张志强拍拍他的肩,力道很重,“对了,周五的测试别忘了。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不会忘的。”
看着张志强离开的背影,林深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刚才那一瞬间,他确信张志强知道什么。那种故作镇定的表演,他上一世在太多罪犯脸上见过。
回到医务室时,周寻的妈妈也来了。那是个温婉的女人,正红着眼圈给儿子整理衣领。
“妈,我没事。”周寻有些窘迫。
“还说没事,头都破了。”周妈妈转头看向林深,“你就是林深吧?小寻刚才一直说你。谢谢你照顾他。”
“应该的。”林深把早餐递过去,“阿姨,周寻可能需要休息几天。”
“我知道,我已经帮他请假了。”周妈妈叹气,“这孩子最近总是心事重重的,问他也不说。林深,你们是朋友,他要是有什么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林深看了一眼周寻,少年微微摇头。
“周寻很懂事,可能就是学习压力大。”林深选择折中的说法,“阿姨您别太担心。”
周妈妈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她收拾好东西,说要带周寻回家休息。离开前,周寻回头看了林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懂。
下午两点,学校对面的咖啡馆里,王警官面前的烟灰缸已经堆了三个烟头。
“这是你要的资料。”他把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但先说好,看看就行,别乱来。”
林深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四份撤案的报警记录,时间跨度从2000年到2003年。四个女孩,都是高二学生,都在田径队待过,都指控体育老师性骚扰。
“没有一份立案?”林深问。
“立案了,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王警官压低声音,“每次调查刚开始,上面就有人打招呼。教育局、市里、甚至省里都有人打电话,说张志强是‘教育系统的模范’,不能因为‘捕风捉影的指控’毁了前程。”
林深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手写的备注:“受害者家属均接到匿名电话,内容为‘为孩子的前途着想’。随后撤案,转学。”
“这些电话查过吗?”
“查过,用的都是不记名卡,查不到来源。”王警官弹了弹烟灰,“更诡异的是,这四个女孩转学后,都和原来的朋友断了联系,像人间蒸发一样。”
林深的手指在“匿名电话”那几个字上摩挲。软威胁,比硬威胁更难对付,因为不构成直接的犯罪行为。
“王警官,张志强背后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级别不低。”王警官看着他,“林深,我知道你想帮忙,但这潭水太深。我已经申请了对张志强的监视,这是我能做的极限。你们学生,保护好自己就行。”
“那秦雨呢?如果张志强真是惯犯,她现在是目标。”
王警官沉默了很久:“我会加强学校周边的巡逻。但说实话,如果没有现行犯罪,我们很难做什么。性侵案取证本来就难,再加上...”
“再加上权力干预。”林深替他说完。
两人对坐着,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与谈话内容格格不入。林深看着窗外,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青春洋溢的脸庞上写满无忧无虑。
他们不知道,阴影就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滋长。
“王警官,如果我能拿到证据呢?”林深突然问。
“什么证据?”
“比如录音,或者录像。”
王警官猛地坐直身体:“你想做什么?别乱来!你不是警察,没有执法权,私下取证可能违法,而且危险!”
“我只是假设。”
“假设也不行。”王警官严肃地说,“林深,你是个聪明孩子,但有些事情不是学生该掺和的。交给我们处理,好吗?”
林深点点头,但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上一世,他眼睁睁看着悲剧发生。这一世,他不能再等。
离开咖啡馆时,王警官叫住他:“等等。这个你拿着。”
那是一支老式录音笔,只有拇指大小。
“这是...”
“证物,报废的,但还能用。”王警官移开视线,“我没给你,你也没拿。明白吗?”
林深握紧录音笔,冰凉的金属质感让他清醒:“明白。谢谢。”
“不用谢我。”王警官苦笑,“要是被我同事知道,我这身警服就别想穿了。记住,安全第一。有任何情况,第一时间联系我。”
回到学校时已经是傍晚。林深直接去了后山小树林,想看看周寻遇袭的现场。
白天的树林显得普通许多,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林深找到周寻说的那棵树,树干上有淡淡的暗红色痕迹——血。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在落叶堆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一枚纽扣,深蓝色,很普通。但林深认得,这是曙光中学教师制服上的纽扣。
张志强昨天穿着运动服,应该不会用这种纽扣。但也不能排除可能。
林深把纽扣收好,继续搜索。在离树不远的灌木丛里,他又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撕碎的笔记本纸页,上面有字迹。
字迹很工整,是周寻的笔迹。林深上一世研究过他的所有文字材料,不会认错。
纸页上只写了一行字:“2002.10.15,刘婷婷,实验楼三楼。”
实验楼三楼?林深皱眉。那里是化学实验室和器材室,平时很少有人去。
他把碎纸拼好,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没说谎。”
这个“她”指的是刘婷婷,2002年转学的那个女生。周寻在调查她的事情,而且找到了某个地点证据。
林深的心跳加快了。周寻不仅知道那些旧案,还在深入调查。一个高中生,为什么会对三年前的事情感兴趣?
除非...他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天色渐暗,林深离开小树林。走到教学楼附近时,他看见了秦雨。女孩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看起来很小。
“秦雨?”
秦雨抬起头,眼睛红肿:“学长...我害怕。”
“怕什么?”
“怕周寻再出事,怕那个人又来跟踪我。”她声音发抖,“我妈说要给我转学,但我不想走。周寻在这里,我的朋友们在这里...”
林深在她身边坐下:“转学也许更安全。”
“但那样就承认我输了。”秦雨突然说,语气里有种罕见的倔强,“为什么做错事的人可以逍遥法外,受害的人却要躲躲藏藏?”
这个问题,上一世的周寻也问过,用更极端的方式。
“有时候,暂时的撤退是为了更好的反击。”林深说,“保护自己不是输。”
秦雨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说:“周寻今天跟我说,他一定会找出真相。他说,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林深心里一沉。果然,周寻已经下定决心了。而一个下定决心的周寻有多执着,他比谁都清楚。
“秦雨,答应我一件事。”林深认真地看着她,“如果周寻要做危险的事,告诉我。不要让他一个人承担。”
秦雨点头:“学长,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才认识几天。”
为什么?因为我看过你们最坏的结局。因为我想改写那个结局。
“因为我是学长,应该保护学弟学妹。”林深最终说,“而且,我看不惯不公平的事。”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秦雨接受了。她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我要回家了。学长,谢谢你。”
看着女孩离开的背影,林深突然想起什么:“秦雨,等等。”
他跑回宿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手机——这是他转学前用的,还能用。充好电,他交给秦雨。
“这个你拿着,设好快捷拨号。有事随时打给我,或者打给周寻。”
秦雨接过手机,眼眶又红了:“学长...”
“别哭,坚强点。”林深拍拍她的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夜幕降临,林深回到宿舍。他拿出那枚纽扣和碎纸,放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写下:
2005年3月26日
周寻已开始独立调查,危险性增加。
确认张志强疑似惯犯,有保护伞。
获得录音设备,但使用需谨慎。
秦雨情绪不稳定,需加强保护。
距离事发日:45天
新发现:实验楼三楼可能有线索。
写完这些,他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校园安静得诡异。实验楼三楼没有灯光,像个沉默的巨人。
刘婷婷,2002年10月15日,实验楼三楼。
那个女孩在那里经历了什么?周寻又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林深决定明天去实验楼看看。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做一件事——联系王警官,告诉他纽扣和碎纸的事。这是物证,应该交给警方。
他拿出手机,正要拨号,屏幕突然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今晚十点,实验楼三楼见。一个人来。别告诉警察。”
发信人未知。
林深盯着这条短信,心跳如鼓。是谁?张志强?还是...周寻?
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二十。还有四十分钟。
去,还是不去?
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摆动。窗玻璃上倒映出林深凝重的脸。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也可能是获取证据的机会。
最终,他回复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给王警官发了条定时短信,设置在两小时后发送。如果他十点半还没取消,短信会自动发出,内容只有四个字:“实验楼三楼。”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保险的方法。
九点五十,林深离开宿舍,走向实验楼。夜色深沉,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零星的路灯提供照明。
实验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趴伏在黑暗中。三楼的窗户漆黑一片,但林深隐约看到,其中一扇窗后,有微弱的光一闪而过。
有人在等他。
林深吸了口气,推开沉重的楼门。楼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幽绿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三楼到了。
走廊尽头,那间化学器材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林深一步步走过去,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支录音笔。推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了里面的人——
不是张志强。
是周寻。
少年站在器材柜前,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机。看到林深,他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说:
“学长,你来了。我找到了一些东西,我想你应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