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四,晌午刚过,江宁府的雪停了。
陆啸云站在燕子矶东岸的第三棵柳树下,靴子陷进半尺深的积雪里。江面结了薄冰,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昨夜那艘挂红灯笼的乌篷船已经不见踪影,只在岸边雪地上留下几行杂乱的脚印,还有……一滩暗红色的污迹。
他蹲下身,手指蘸了点那污迹,放在鼻尖闻了闻——血腥味,混着江水的腥气。
赵成从江堤上疾步跑来,脸色凝重:“将军,下游三里处发现浮尸,已经捞上来了。”
“走。”
尸体停在一处避风的江湾,盖着草席。陆啸云掀开席角,见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粗布短打,面色青紫,脖颈处有道深可见骨的刀口——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是船夫。”赵成低声道,“我打听过了,这人在江上摆渡为生,昨夜子时接了个活,送人过江。之后就再没回来。”
陆啸云仔细检查尸体。双手粗糙,虎口有厚茧,确是常年摇橹的船夫。腰间系着的布袋里,有几枚铜钱,还有块木牌——上面刻着“漕帮·丁字三号”。
“他是漕帮的人。”陆啸云直起身,望向茫茫江面,“接的活,就是送胡老七过江。”
“胡老七跑了?”
“恐怕不止跑了。”陆啸云环顾四周。江湾僻静,两岸芦苇枯败,积着厚厚的雪。这样隐蔽的地方,杀人抛尸,不容易被发现。“胡老七是漕帮副帮主,要过江,何必雇个摆渡的?漕帮自己的船呢?”
赵成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胡老七不是要过江,”陆啸云缓缓道,“是要‘消失’。杀了船夫,伪装成自己过江失踪的假象,实则……”他目光投向江北,“金蝉脱壳。”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追?”
“追不上了。”陆啸云摇头,“胡老七既然敢杀人灭口,就说明他背后的人已经察觉我们在查。现在追,只会打草惊蛇。”他顿了顿,“不过,他这一跑,反倒坐实了一件事——”
“什么事?”
“赵家和南宫家勾结的事,赵擎海不想认。”陆啸云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所以他要弃卒保车,让胡老七这个‘卒子’消失。只要胡老七不落网,赵家就能推得干干净净。”
赵成皱眉:“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未必。”陆啸云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蟠龙玉佩,“还记得陛下给的这个吗?”
“记得。可将军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陆啸云握紧玉佩,“胡老七一跑,线索就断了。但我们还有另一条路——”他抬眼,望向江宁城的方向,“赵家在江宁的产业。”
“将军要查赵家的产业?”
“对。”陆啸云转身,往江堤上走,“赵擎海能舍弃胡老七,却舍不掉赵家在江南经营几十年的基业。码头、货栈、船坞、钱庄……这些产业是死的,跑不了。我们就从这些产业入手,倒查赵家与南宫家的往来。”
两人翻身上马,沿着江堤往江宁城疾驰。寒风扑面,雪沫打在脸上生疼。陆啸云脑中飞快盘算——赵家在江南的产业,主要分布在江宁、扬州、镇江三地。其中江宁是枢纽,有赵家最大的货栈和船坞。
只要查到赵家货栈里,有南宫家私运的生铁……
或者查到赵家船坞,曾为南宫家改造过盐船……
又或者,查到赵家钱庄,有南宫家大额银钱的流转记录……
任何一个证据,都够赵家喝一壶的。
“将军,”赵成在马上喊道,“前面就是江宁城了!”
陆啸云抬眼望去。江宁城墙在雪幕里若隐若现,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这座江南重镇,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暗流汹涌。
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纸笔,就着马鞍快速写了几行字,折好交给赵成:“你带两个人,去江宁知府衙门,把这个交给知府。记住,要亲手交给他,不能经第二人之手。”
“这是什么?”
“陛下的密旨抄件,还有我的调兵手令。”陆啸云道,“我要调动江宁守军三百人,查封赵家在江宁的所有产业。”
赵成倒吸一口凉气:“将军,这动静太大了……”
“就是要大。”陆啸云目光冷峻,“赵擎海在京城根基深厚,小打小闹动不了他。只有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赵家出事了,他那些盟友才会掂量掂量——是继续保赵家,还是明哲保身。”
“可万一赵擎海反咬一口……”
“那就看谁咬得过谁了。”陆啸云催马前行,“快去!我在赵家货栈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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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辰,京城,赵府书房。
赵擎海将手中的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信是从江宁来的,只有一行字:“胡已走,陆将至。”
“父亲,”长子赵元启在一旁低声道,“胡老七这一走,陆啸云会不会……”
“会不会查到我们头上?”赵擎海接过话头,冷笑,“他当然会查。但查得到吗?胡老七人都没了,死无对证。至于那些生铁……”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早就熔了重铸,打成了农具,分散卖到了江北各州县。他陆啸云就算把江南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出一块南宫家的生铁。”
赵元启松了口气,却又蹙眉:“可陆啸云手里有陛下给的密旨,万一他硬来……”
“硬来?”赵擎海放下茶盏,“他一个武将,在江南人生地不熟,拿什么硬来?江宁知府是我门生,漕运总督与我同乡,江南各卫所的将领,多少都受过赵家的恩惠。他陆啸云想调兵?调得动吗?”
话音刚落,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推门而入,脸色煞白:“老爷,不好了!江宁传来急报,陆啸云手持陛下密旨,调动江宁守军三百人,查封了咱们在江宁的所有产业!”
“什么?!”赵擎海霍然起身,茶盏“哐当”摔碎在地。
“货栈、船坞、钱庄……全被封了!”管家声音发颤,“知府大人本想阻拦,可陆啸云当众亮出‘如朕亲临’的玉佩,知府也不敢抗旨啊!”
赵擎海脸色铁青,手指紧紧抠住桌沿,指节泛白。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陆啸云敢如此蛮干——直接调兵查封!这等于把赵家的脸面踩在地上,还要当众碾几脚!
“父亲,现在怎么办?”赵元启急道。
赵擎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陆啸云查封产业,总要有个由头。他凭什么?”
“说是……涉嫌私运违禁货物,通敌叛国。”管家低声道。
“证据呢?”
“暂时没有。但陆啸云说,正在搜查。”
赵擎海眯起眼。没有证据就敢查封——这是虚张声势,想逼他自乱阵脚。陆啸云在赌,赌赵家产业里真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惜,陆啸云赌错了。
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早在三天前,就已经全部转移了。
“让他搜。”赵擎海重新坐下,脸上恢复镇定,“传信给江宁,让咱们的人配合搜查。要装得委屈,装得无辜——让全江南的人都看看,他陆啸云是如何仗势欺人,污蔑忠良的。”
“父亲高明!”赵元启眼睛一亮,“如此一来,陆啸云若搜不出什么,反倒落个滥用职权、诬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到时候,咱们再上折子弹劾他……”
“不止如此。”赵擎海捋着胡须,眼中寒光闪烁,“你立刻去三皇子府,把这事告诉殿下。让他联络朝中御史,明日早朝就参陆啸云一本。还有——”他顿了顿,“告诉殿下,南宫文远虽死,但那份‘弑嫡’的计划,该启动了。”
赵元启一怔:“父亲是说……腊月廿五,清凉殿?”
“对。”赵擎海缓缓道,“陆啸云在江南闹得越大,京城这边就越要速战速决。只要七皇子一死,盐政案就成了无头公案。到时候,谁还会在乎江南那点产业?”
“儿子明白了!”赵元启躬身,“儿子这就去办!”
书房门合上。赵擎海独自坐在烛光里,许久未动。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雪夜,他第一次见到三皇子萧景睿——那时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却已经懂得如何用甜美的笑容,换取他想要的糖果。
赵擎海选择了投资这个孩子。
二十年过去了,这场投资,该见回报了。
至于陆啸云……
赵擎海端起新斟的茶,冷笑。
一个武将,也配和他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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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宁,赵家货栈。
陆啸云站在货栈大门前,看着兵士们将封条贴在门板上。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赵家犯什么事了?”
“听说是通敌……”
“不能吧?赵家可是百年世家……”
“谁知道呢?官家的事,说不清。”
陆啸云充耳不闻。他转过身,对赵成道:“带人进去,一寸一寸地搜。重点是地窖、夹层、暗格——赵家经营几十年,不可能没有藏东西的地方。”
“是!”
兵士们涌入货栈。陆啸云站在门外,望着阴沉的天色,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
没有确凿证据就查封赵家产业,等于公开与赵家为敌。若搜不出什么,明日弹劾他的奏折就会像雪片一样飞到御前。
但他必须赌这一把。
因为时间不多了。
腊月廿五,就在明天。
萧景琰在京城,面临着怎样的危险,他不敢细想。
只能快,再快些。
找到证据,扳倒赵家,断了三皇子的臂膀。
然后……回京。
回到那个人身边。
“将军!”赵成忽然从货栈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木匣,“找到了!”
陆啸云心头一震,接过木匣。匣子很普通,没有锁,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本账册。他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这不是赵家的账,是南宫家的——详细记录了永昌十九年至二十二年,南宫家通过赵家漕运,私运生铁的数量、时间、接货人。最后一页,还有个签名:胡老七。
“在哪里找到的?”陆啸云问。
“货栈地窖的暗格里。”赵成道,“藏得很深,要不是有个老兵经验丰富,敲出地砖声音不对,根本发现不了。”
陆啸云合上账册,长长吐出一口气。
赌赢了。
有了这个,赵家就逃不掉了。
“备马。”他将账册贴身收好,“我们回京。”
“现在?”
“现在。”陆啸云翻身上马,望向北方,“再晚,就来不及了。”
腊月廿四,暮色四合。
一人一骑,冲破风雪,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江宁城渐渐隐入苍茫雪幕。
而前方,另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