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无意中的话语引起郁楚瑶警惕,她本就怀疑那伙贼人跟五娘有关,贼人来自云陵郡,五娘的娘家人也住在云陵郡,这绝非巧合。
“原来五娘是云陵郡人?”
“梅家原本住在京城,先皇在时,梅老爷在朝中任要职,后来当今陛下即位,梅家败落,才举家迁往云陵郡。”
父亲简单的几句话中隐去复杂的朝廷巨变,梅家应该是受到这场巨变的冲击才家道败落。
“原来如此,五娘自从来到郁家后有没有去过云陵郡?”
“路途太远,她只去过两回,不像你嫂嫂,娘家就在京城,想什么时候回去都行。为父也需吸取经验教训,绝不能让你们姐妹几个远嫁。”
父亲与她说话越来越自在,还会自然地表达感情,郁楚瑶觉得很幸福:“女儿也不愿远嫁,我想姐姐们也应如此想。”
郁明轩本还想说些表达感情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协助陛下处理朝政他口若悬河,可面对女儿时却总如鱼鲠在喉。为难了一会儿后才说道:“刑部再审出什么来,为父一定会亲口告诉你。”
要不要告诉父亲自己的猜疑?郁楚瑶为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她起身轻轻福了一礼:“父亲早些歇息,女儿先回清芷园。”
郁明轩目送着女儿离去的背影,露出满意的笑容。
当郁楚瑶走在回清芷园的路上时,被一个人影拦住,仔细一瞧原来是后厨的刘伯。
灵萱批评道:“刘伯,大晚上,您不睡觉的,半道上堵住小姐做什么?”
“灵萱,怎么说话呢?”郁楚瑶轻声制止,在她那段难熬的日子里,刘伯不是偷偷送炭便是给她们的饭食多盛些,偶尔三个丫鬟想吃火锅,刘伯还会悄悄准备食材,这份恩情郁楚瑶永远无法忘记。
灵萱明白小姐的心意,上前行礼致歉:“刘伯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刚才说话的语气,都怪您将我和小姐吓了一跳。”
二人说话时,刘伯一直面带忐忑而又犹豫的笑容,而后像是铁了心一般谨慎地向四周瞅了瞅,见没有可疑之人,才压低声音:“六姑娘,老奴今夜堵住您是为了一桩旧事,这桩旧事压在我心头十年了,该是说的时候。”
郁楚瑶意识到不对,向灵萱吩咐道:“在一旁盯着点儿,别让过往的下人靠近。”
灵萱立即退到一旁警觉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郁楚瑶这才谨慎道:“此时无人,是哪件旧事?刘伯尽管说。”
刘伯喉头滚动,枯瘦的手攥紧衣角,声音微颤:“十年前四姨娘怀有身孕时,大夫说是男胎,老爷很开心,吩咐后厨每日炖补,此事由我亲自负责。有一日,五姨娘将我叫进荔香园,塞给我几包安胎药,说是经过老爷同意给四姨娘用的安胎方。我不好当面驳了五姨娘,只得收下,当天还请示了老爷,老爷说确有其事,那几包安胎药是菟丝子杜仲安胎药,是太医院开出的方子,专为保胎所用,我才放心给四姨娘熬了。谁知……”
郁楚瑶想起那日她躺在娘亲的常躺的榻上做的那个梦,娘亲说她是被人害的,她醒来后很快忘记,听刘伯如此说,不由问道:“你怀疑我娘后来滑胎与这剂药有关?”
刘伯眼眶骤然泛红:“是……四姨娘出事后,我将剩下的药包拿到外面找大夫验过,大夫说菟丝子本可补肾安胎,可这剂药中菟丝子是常规的两倍,有身孕的妇人过量服用会滋腻碍胃;还说薏苡仁能健脾除湿,可它性微寒且有轻微的滑利之性,与过量的菟丝子放在一起会悄悄耗损胎气。可这些还不至于导致彻底滑胎,若再给孕妇食用其他滋腻之物,比如阿胶,三者相撞,必会导致气血壅滞、胎元不固。我听到这里心中大惊,后厨每晚要给四姨娘炖阿胶雪梨汤,老奴竟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成了他人的帮凶,唉!罪过!”
郁楚瑶只觉得脑袋嗡了一声,娘那次滑胎后,身体便日渐虚弱,直到有一日忽然身亡。
记得那一日王妈妈专程将她唤去荔香园,说是五娘买了好吃的糕点让她过去尝鲜。都怪她贪嘴,吃了好吃的,回到清芷园后,娘却没了。
郁楚瑶稳了稳情绪,带着痛苦的表情调侃道:“听了刘伯这番话,不了解您的人还以为是从一位大夫口中说出。”
“十年了,这番话每天都要在我心中过一遍,自然记得牢,就等着有朝一日能将实情和盘托出。六姑娘现在是管家人,深得老爷信任,老奴才敢将实情说出。老奴有罪,为了赎罪才会尽自己所能照顾六小姐,算是恕罪。”
泪水从郁楚瑶的眼角滑落下来:“你为何不及时将实情告诉我父亲?”
“老奴想去告诉老爷,可又怕因此丢了后厨的差事,毕竟在这后宅老爷最喜欢往荔香园跑,只怕老奴说了老爷也未必肯信。再说能在方子上花如此心思的人,一定给自己留有后路,老奴撞上去只能是死路一条。”
刘伯的难处郁楚瑶十分理解,却多多少少嫌他为了自保将实情隐瞒了整整十年:“此事我已知,你去吧。”
刘伯拱手行礼后,弓着身消失在夜色中。
灵萱多少听到一些,已猜到四姨娘的死跟五姨娘脱不了干系,她靠近小姐,看到她泪流满面,双眼充满恨意。
“小姐,我扶您回清芷园。”
“不,我要再去趟和煦院。”
小姐用坚定的语气说完,任凭寒风吹拂在满是泪水的脸上,转身朝和煦院走去。
灵萱担心小姐做出傻事,紧跟上提醒道:“小姐,奴婢记得有一次您说过急事要缓,缓事需急,您如此着急应该是急事,不如先回清芷园缓缓再说?”
郁楚瑶的脚步哪里能停得下?她的仇恨可以缓,甚至可以放下,娘的仇恨一刻也不能缓。
当连生再次为她打开和煦园的大门时,她未说一句话,直接冲了进去。
因天黑,连生没看清六小姐的表情,一把拦住灵萱。
“六小姐怎么又来?看上去好像有急事?”
“是……是急事,老爷可睡下?”
“还没。”
“那便好。”灵萱回应完担忧地跟上小姐进入屋内。
楚瑶走后,郁明轩觉得还早,拿本书坐在榻上翻阅。
正看得入神,却听到楚瑶的声音。
“父亲,有件事女儿需向您说明。”
郁明轩放下书,抬眼见楚瑶和丫鬟跪在地上,刚才走时还好好的,这会儿怎么流起泪来?
“楚瑶,你怎么哭了?”
“女儿想起死去的娘亲,才忍不住落泪。”
“去尼姑庵时多给她念念经超度超度,改日再去她坟前烧些纸钱。你去而又返,所为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