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红绸一抖,发出“啪”的轻响。
赫连昭站在医馆正门内侧,左手扶着横梁,右手托着黑底金字的匾额——“仁心昭昭”四字刚被她亲手挂稳。木榫入槽时“咔哒”一声闷响,震得她左肩旧伤处泛起一阵钝麻,像有根细针在皮肉底下来回刮。她没皱眉,也没换手,只将腕骨往下一沉,借腰力卸了那点震劲,锁子甲片随之轻碰,叮当两声,和发辫上银铃的余音叠在一处。
门外静得能听见雪粒从屋檐滑落的窸窣声。
她没说话,只朝外略颔首。
人群动了。
最前头裹褐巾的老妪牵着孙女的手,缓步上前。孩子约莫六岁,穿件洗得发白的羊皮袄,手指冻得通红,却紧紧攥着祖母的衣角,眼睛直直盯着赫连昭腰间那串狼牙。
老妪脚步一顿,低头对孙女说了句什么,孩子松开手,自己往前迈了半步。
队伍就在这半步里延展开来。
没人插队,没人推搡,没人高声问话。妇孺们按老幼自发排成三列:最前是抱婴的年轻母亲,中间是牵孩子的妇人,最后是拄拐的老者。有人怀里襁褓裹得严实,有人肩头还沾着未扫净的雪沫,有人靴底踩着冻硬的泥块,可全都站得笔直,呼吸放得极轻。
弹幕浮起一行:
【昭姐点头比圣旨还管用】
【这哪是排队?这是过殿试!】
【前面那个小丫头手抖得厉害,是不是怕狼牙?】
【别瞎猜!人家是冷的!】
赫连昭转身,走向诊案。
案面是新刨的榆木,边角还没磨圆,留着几道浅浅的斧痕。她伸手抹过桌面,指腹蹭到一点木刺,没停,径直坐下。玄色锁子甲压着案沿,甲片边缘映着午后斜照进来的光,泛出青灰冷色。她抬手解下腰间药囊,搁在案右,又将白玉笔形簪从发间取下,搁在案左——簪身微凉,触手生涩,和她指尖温度一样。
药童蹲在案下整理抽屉,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低头。
她没看药童,只将目光落在门口第一个妇人身上。
那妇人怀里抱着个男孩,约莫五岁,脸蛋青黄,肚腹鼓胀如鼓,嘴唇干裂起皮。孩子闭着眼,呼吸短而急,小手无意识抠着母亲衣襟,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赫连昭起身,绕过案桌,走到妇人面前,蹲下。
她没碰孩子额头,也没掀他眼皮,只伸手托住孩子左手腕,三指搭在寸关尺处,指腹微压,停了两息。
指尖下脉象滞涩,跳得又快又乱。
她松开手,俯身凑近孩子口鼻,嗅了三秒——酸腐气混着奶腥,浓得呛人。
再伸手掀开孩子眼皮,巩膜泛黄,眼白带浊。
她直起身,开口:“积食,去抓三钱鸡内金,加炒麦芽一钱,温水送服。”
药童立刻提笔记方。
她补一句:“莫用酒炒,孩子肝弱。”
妇人浑身一颤,膝盖一软就要跪,赫连昭抬手虚扶,掌心离她肩头尚有半寸,声音不高:“医馆不跪人,只救人。”
妇人喉头滚动,没跪下去,只把孩子抱得更紧,嘴唇哆嗦着,一个字没说,转身退到右侧候诊区,挨着墙根坐下。
弹幕炸开:
【昭姐温柔起来要命!】
【这诊断速度比我刷短视频还快】
【鸡内金?炒麦芽?她真懂小儿科?】
【上个月霍骁拉肚子那会儿她就在翻书!】
【等等……霍骁拉肚子?】
【对!就是他蹲茅房那晚!】
【卧槽,我记起来了!】
赫连昭已回到案后,执笔蘸墨,写第二张方子。
纸是粗麻纸,墨是松烟墨,笔锋落下,字迹方正利落,不拖不滞。
门框边传来一声轻响。
霍骁靠在那里,嘴里叼着根干草茎,双手抱臂,玄铁护腕扣在小臂上,袖口露出半截绷带——昨夜箭伤刚拆线,皮肉还泛着淡粉。
他没进门,只把草茎咬在右齿边,目光落在她执笔的右手腕骨上。
赫连昭写完方子,吹了吹墨,抬眼。
银铃随她动作轻晃了一下。
霍骁把草茎换到左边,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小孩病的?”
她没停笔,顺手撕下一张新纸,继续写:“上个月你拉肚子,我翻医书学的。”
霍骁草茎停在唇边,忽然笑出声:“所以那晚我捂着肚子蹲茅房,你蹲在隔壁抄《小儿药证直诀》?”
她终于抬眼,银铃又是一响:“抄完顺手给你煎了藿香正气汤。你吐了三次,药渣还在我案头。”
霍骁没接话,只把草茎吐在地上,弯腰捡起,重新嚼了一口,草汁微苦,舌尖泛起一点涩味。
檐下风过,红绸微扬。
门外队伍渐疏。
第三位是个瘦高的匈奴妇人,抱着个七岁女孩。孩子脸色蜡黄,嘴唇发紫,腹胀如鼓,脚踝浮肿,一碰就凹下去。
赫连昭搭脉,指腹刚触到孩子手腕,就觉脉象虚浮无力,跳得又慢又沉。
她掀开孩子衣袖,肘弯处有两道暗红勒痕,像是被绳子长时间捆过。
她没问,只说:“饿出来的。先喝米油,三天后加粥,七日后再添菜。莫喂奶,莫灌水。”
妇人怔住,眼泪一下涌出来,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哭出声。
赫连昭递过方子:“米油熬浓些,撇掉浮沫,晾到温热再喂。”
妇人双手接过,指尖发抖,低头盯着纸上墨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米……油……熬……浓……”
弹幕飘过:
【这妈是真饿过孩子】
【不是信不过医术,是怕孩子再饿死】
【昭姐没说‘忌生冷’‘忌油腻’,只说‘莫喂奶’——她知道他们没奶可喂】
【这才是真懂】
赫连昭写完第四张方子,搁下笔,端起案上陶碗喝了口热水。
水是药童刚烧的,滚烫,她喉结一动,咽下去,左肩旧伤处那阵钝麻反而淡了些。
她放下碗,抬手将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发辫上的银铃又是一响。
第五位是个老者,拄拐进来,腿脚不利索,走一步喘三声。他没带孩子,只拎着个破陶罐,罐口用油纸封着。
“大夫……”他声音嘶哑,“我家孙子……昨夜吐黑水,今早……没醒。”
赫连昭起身,接过陶罐,揭开油纸,凑近闻了闻。
一股酸馊混着铁锈味。
她没打开罐子,只将罐底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陶胎厚薄不均,底部有一道浅浅刻痕,像半个弯月。
她把罐子还回去:“水井边的腐叶泡久了,煮水前没滤净。回去换口井,烧开晾凉再喝。”
老人愣住,手抖得更厉害:“那……那孩子……”
“醒了。”她说,“灌了半碗姜糖水,现在睡着。”
老人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瞪圆:“您……您怎么知道?”
赫连昭没答,只朝药童示意。
药童立刻递来一张纸,上面写着三味药:紫苏、生姜、红糖。
她提笔在下方加了一句:“姜切末,糖捣碎,水煮沸后下姜末,滚三滚即离火,晾温喂。”
老人捧着纸,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重重磕了个头,额头碰地时发出“咚”的一声。
赫连昭没拦。
她只是转身,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药粉,倒进陶罐,轻轻晃匀。
“回去喂他喝一口。”她说,“吐了再喂,三次为止。”
老人连声道谢,踉跄出门。
弹幕:
【这罐子她根本没打开!】
【靠闻味+看罐底就断出是腐叶井水?】
【神农百草谱呢?用上了?】
【禁用!本章不启用任何系统能力!】
【她就是靠鼻子和眼睛!】
【这才是真本事】
赫连昭坐回案后,开始誊写《小儿常见积滞方》。
纸是新裁的,墨是新研的,字是新写的。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霍骁仍倚在门框,没动。
他看着她写方的右手,腕骨凸起,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带着薄茧——那是常年握鞭、握枪、握刀留下的印子,不是翻书翻出来的。
可那手写起药方来,稳得像尺子量过。
弹幕飘过:
【昭姐写方子的手比画符还稳】
【这手杀过人,也救过人】
【边疆老铁全体起立:我们昭姐,从不废话】
门外最后两名候诊妇孺缓步离去。
一人抱着孩子,一人拎着空陶罐。
红绸在风里轻轻摆动。
赫连昭搁下笔,吹干墨迹,将誊好的方子折好,压在案角镇纸下。
镇纸是块黑铁,铸成狼首形状,眼睛嵌着两粒红石。
她没动,只将左手搁在案上,掌心向下,五指微张。
锁子甲片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
霍骁终于开口:“今晚值夜?”
她没抬头,只将右手食指在案面轻轻一点,像敲了下鼓点。
弹幕浮起最后一行:
【昭姐今晚值夜吧?我们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