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甲胄上,发出铁皮屋顶般的闷响。赫连昭站在排水沟边缘,雨水顺着她额前碎发流进眼眶,刺得眼球生疼。她没抬手擦,只是眯起眼,盯着脚下那滩不断被新雨点砸出涟漪的积水。
“子时一刻,东南方。”她说,声音压过雨声,不急不缓。
霍骁蹲在她侧后方,刀刃搭在膝盖上,正用布慢条斯理地擦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一扯:“这次信你?”
他没动。
赫连昭也没回头。她的视线仍钉在水洼里。涟漪的扩散方向不对——不是垂直落下,而是从东南角斜推过来,像是有重物持续踩踏震动地面,扰动了整片土层。这种震感普通人察觉不到,但她在十三岁那年见过一次:全军覆没前夜,匈奴骑兵就是趁着暴雨渡河,踩塌了堤岸,断了粮道。那一晚的水纹,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左手摸到腰间狼牙串,三颗最尖的牙并排朝外。这是镇北军紧急集结的暗号位,但她没敲。现在出声,等于告诉对方——我们发现了。
雨越下越大。
霍骁终于站了起来,刀入鞘,靴底碾过湿泥。“东南高坡是死角,视野被林子挡着,斥候报过那边没人。”他说,“要是扑空,咱们就成了笑话。”
“斥候是人,雨也是人。”赫连昭第一次转头看他,“但水不会说谎。”
弹幕炸了:
【前方高能!注意东南方高地!】
【昭姐看的是水纹!她在读地震波!】
【这哪是将军,这是人形雷达!】
【口嗨战神还不信?等着被救吧!】
【别刷了,主角根本看不见弹幕!】
霍骁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准备躲。”
“躲?”他愣住,“你是主将,不能退。”
“我不是退。”她盯着东南方向的黑影,“我是选位置。”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劈开天幕。光亮只闪了一瞬,却足够她看清——高坡树梢间,隐约有金属反光,整齐排列,像是……弓弦。
她猛地转身,一把拽住霍骁胳膊。
“干什么——”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已被她拖着往后摔。
下一秒,箭雨破雨而来。
密集如蝗,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扎进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泥土飞溅,箭尾剧烈震颤,有些甚至插进了排水沟边缘的石缝里,深达半尺。
两人滚进沟底,泥水四溅。霍骁呛了一口,咳出声来。
“你疯了!”他抹掉脸上的泥,“要不是你拉得快——”
“闭嘴。”赫连昭趴着,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上方。
箭雨停了。
没有后续进攻。
没有喊杀声。
只有雨,哗哗地打在甲胄、箭杆、泥地上。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没错,是单次覆盖射击——试探性狙杀,目的是清除关键目标,不是强攻。对方知道她会警觉,所以借暴雨掩护,打一个时间差。
她没动,也没让霍骁起身。
“现在信了?”她低声问。
霍骁没回答。他正盯着头顶那一排排钉入地面的箭,箭羽全是黑色,箭杆刻着细密狼纹——匈奴精锐“夜影营”的制式装备。这种部队,只听命于单于直系,行动从不出错。
除非……有人想让他出错。
“阿史那思摩不会这么蠢。”霍骁咬牙,“他知道你在等他翻牌。”
“所以他没来。”赫连昭冷笑,“但有人想让他背锅。”
弹幕疯狂滚动:
【卧槽!这是栽赃局!】
【夜影营出动,说明单于内部有人叛变!】
【昭姐一秒看穿权力斗争!】
【这已经不是打仗了,是宫斗现场!】
【冷静点,主角还在沟里!】
赫连昭没理会。她慢慢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敲了三下沟壁——两短一长,和昨夜药房发现换药时一样的节奏。这是镇北军最底层的联络暗号,专用于敌情未明时传递指令。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
但她必须发出去。
霍骁看着她动作,忽然明白了什么,也跟着伸手,在另一侧沟壁敲了两下——是回应信号。
两人对视一眼。
不用说话。
她撑起身子,贴着沟壁往前爬了两步,探头观察箭矢落点。密度集中在直径五丈内,呈扇形分布,说明发射点固定,且射手预判了他们的站位。但——
她眯起眼。
有一支箭,偏了将近三步,钉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侧面,角度极斜。
“右手持弓。”她低声道,“第三排,靠左位置,射手紧张。”
霍骁一怔:“你能看出这个?”
“拉力不足,箭道失准。”她缩回身,“而且,他射的是我,不是你。说明目标明确。”
弹幕惊呆:
【昭姐连敌人心理都分析出来了!】
【这是把狙击战当数学题解!】
【建议出书,《论如何从一支歪箭推理出整个作战计划》】
【别吵,她要下令了!】
赫连昭摸向腰间软鞭,确认还在。然后她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口气,没点着。太湿了。她又摸了摸城主印,铜印冰凉,紧贴胸口。
安全。
她低声说:“等雨小一点,往西绕,去医馆方向。”
“为什么不回主营?”霍骁问。
“主营在东,要穿过粮仓区。”她说,“那里地势平,无遮无挡,再来一轮箭雨,谁都活不了。”
“医馆也不安全。”他提醒,“门窗多,容易被包抄。”
“但它靠山。”她盯着他,“墙厚,排水沟直通后院,我们可以从崖底撤到南坡。”
霍骁沉默几息,点头:“行,听你的。”
他们开始缓慢移动。沟渠狭窄,只能匍匐前行。泥水浸透了甲胄下摆,每挪一步都像拖着石头。赫连昭走在前面,手肘压着湿泥,膝盖蹭着碎石,肩甲卡在沟沿,发出轻微摩擦声。
突然,她停下。
霍骁立刻屏住呼吸。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前方。
沟道拐弯处,有个人影蹲着。
披着蓑衣,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把短匕,正在割一段被箭矢打断的绳索。
赫连昭眼神一冷。
那是她今早布置的警戒线——用麻绳串联三处哨岗,一旦断裂,必有人补。可这人不是镇北军服色。
她缓缓抽出软鞭,指尖抵住第一环扣。
只要一声响,她就能缠住对方脖子。
但她没动。
因为那人忽然抬起头,掀开蓑衣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北坡巡防队的小兵,叫陈二狗,昨夜还给她送过姜汤。
他看见了她。
两人对视。
陈二狗脸色一白,立刻摇头,然后迅速把那段断绳塞进怀里,又低头假装继续割。
是自己人。
而且,他在帮她藏证据。
赫连昭松开鞭环,冲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陈二狗会意,迅速起身,往反方向跑了。
“认识?”霍骁低声问。
“巡防队的。”她说,“胆子不大,但守规矩。”
“他干嘛藏断绳?”
“怕被人发现我们早有准备。”她继续往前爬,“也怕被当成细作。”
弹幕沸腾:
【小兵高光时刻!】
【昭姐连陌生人都能策反!】
【这才是真正的军心所向!】
【建议给陈二狗加鸡腿!】
【别刷了,前面还有路!】
他们终于爬出主沟道,转入一条更窄的支渠。这里几乎被杂草覆盖,雨水从上方缝隙滴落,打在脸上像针扎。
霍骁突然“嘶”了一声。
她回头:“怎么?”
“旧伤……有点沉。”他按了下左肩,“雨水泡久了,像是要裂开。”
她没说话,脱下披风,递给他:“垫着。”
“你呢?”
“我不冷。”她说。
其实她也冷。锁子甲贴着皮肤,寒气直往骨头里钻。但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思维就会迟钝,判断就会出错。
她记得父亲说过: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刀箭,是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下的那一刻。
雨势终于弱了些。
她探头观察四周。前方五十步就是医馆后墙,墙根有排水口,被铁栅栏封着。再过去是断崖,底下是深谷,平时没人敢走。
但现在,是唯一的路。
她正要示意霍骁跟上,忽然听见上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存在。
她立刻伏低身体,手按刀柄。
两个身影从医馆屋顶走过,披着黑蓑,背着弓,腰间挂着夜影营特有的狼骨哨。
是巡逻。
不是攻击。
他们在检查箭击效果。
赫连昭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泥地。
一人停下,朝排水沟方向望了一眼。
她不动。
另一人拍了他一下,指了指别处,两人便继续往前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霍骁才敢喘气。
“他们以为我们死了。”他低声道。
“或者,以为我们不敢动。”她缓缓起身,“现在,是我们动的时候了。”
她摸出火折子,这次没试,直接塞进贴身口袋。然后她从腰间取下一颗狼牙,用匕首在上面刻了三个字:“速撤。”
再用油纸包好,绑在一根断箭上,轻轻投入排水沟上游。
水流会把它带到下游哨卡。
这是命令:所有潜伏人员,立即撤离至南坡集结点。
她做完这一切,才看向霍骁:“走吧。”
两人沿着支渠,一步步向医馆后墙靠近。
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铠甲内衬,冰冷刺骨。
但她走得稳。
每一步,都算好了距离。
每一步,都避开松动的石块。
直到他们抵达铁栅栏前。
赫连昭伸手摇了摇,纹丝不动。
霍骁正要拔刀,她抬手制止。
她从发辫里抽出一根银针,插入锁孔,轻轻一挑。
“咔哒”一声。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