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叶撞窗的声响还没散,破空声就撕裂了夜。
赫连昭左手已经搭在软鞭柄上,身体本能一偏。银针甩出,打歪一支射向病患草席的箭,钉进土墙,尾端嗡嗡震颤。第二支来得更快,直扑她胸口。
她拧腰欲躲,脚底却一滑——昨夜雨水渗进门槛,地上泥浆未干。半步迟滞,箭尖已贴着锁子甲划过,寒气割破里衣。
一道黑影从门外飞扑进来,重重撞上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掀到墙角。背脊撞地的瞬间,她看清了是谁。
霍骁。
他左肩插着那支箭,箭头穿出背后,血顺着锁子甲缝隙往下淌,在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他靠着土墙慢慢滑坐下去,脸上竟咧出个笑:“这次……没躲开……”
赫连昭翻身站起,一步跨到他跟前,膝盖压住他大腿外侧固定身形,右手三指按在他颈侧探脉。跳得急,但稳。她松了半口气,立刻撕开他肩头衣料。
锁子甲扣带卡住,她抽出腰间短刃,“咔”地挑断皮扣,甲片掀开一角。里面不是寻常软甲,而是一块银质护心镜,严丝合缝嵌在内衬里。箭矢正中镜面边缘,斜穿而入,差半寸就扎进心脏。
她咬牙,双手抓住箭杆,低喝一声发力。箭拔出来时带出一股血泉,霍骁闷哼一声,额头冷汗滚落。
“忍着。”她说。
手指顺着护心镜边缘检查伤道,准备敷药。可目光扫过镜面中央,动作猛地顿住。
那里刻着一幅侧脸小像:眉骨微挑,唇线冷峻,发辫高束,正是她策马巡边时的模样。线条极细,却清晰,像是用刀尖一点点磨出来的,不知刻了多少遍。
她指尖触上去,冰凉。
弹幕炸了:
【口嗨战神暗恋实锤!】
【这镜子我赌十年军饷,天天擦!】
【背面有没有字?快翻过来!】
【昭姐手抖了!真抖了!】
【前方高能预警:将军要破防了!】
她听不见。
只盯着那枚小像,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人。
不是副将,不是谋士,不是那个总在帐中笑着抛出奇策、被她骂“嘴比刀快”的家伙。是会把她的脸刻在护心镜上,穿在贴身位置,拿命去挡箭的人。
她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从腰间取下金疮药瓶,倒些粉末按在他伤口上。血还在渗,她扯下自己内袖布条,一圈圈缠紧。
“亲卫!”她扬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
“请郎中来,清理伤口,不得声张。”她声音和平时下令一样,冷,平,一字一顿。可说完后,手背青筋微微跳了跳。
两名亲兵抬来担架,小心翼翼将霍骁扶上去。他意识清醒,临走前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想往上扯,力气不够,只牵出半道弧。
担架抬向东厢,门帘落下。
赫连昭站在原地,没动。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白,冷清。火盆只剩余烬,噼啪一声,烧塌了半截木炭。她低头看自己手,沾了血,有他的,也有昨晚救中毒男子时留下的乌头残渍。
她走到水盆边,舀冷水洗了两遍,搓到发红。
然后转身走向案台。
昨夜那个灰布药包不见了。只有麻绳残段留在角落,被风吹得轻轻晃。她蹲下捡起,拇指搓了搓绳结——新打的,手法粗糙,不像军中人绑的。
她站起身,把绳子丢进火盆。
火星吞掉它的一瞬,她开口:“备马。”
门外值守的亲兵应声:“是。”
“巡视药材集市,按原计划。”
“郎中说霍副将——”
“我说,备马。”她打断,“他死不了。”
亲兵闭嘴,快步去牵马。
她走到东厢门口,停了两秒。里面没声音。她没进去,转身走向院中。
黑马已备好,鞍鞯齐整。她翻身上马,缰绳一勒,马蹄踏起泥点。她目光扫过医馆四周:屋顶瓦片无异样,院墙无攀爬痕,大门闩完好。
可有人来过。箭是从北坡方向射来的,角度偏,力道弱,不像狙杀,倒像试探。专挑她最疲惫的时候动手。
她握紧缰绳,掌心硌着鞭柄凸起。
有人想让他们乱。
但她不能乱。
她最后看了眼东厢窗户。窗帘垂着,没人掀开看她走。她调转马头,双腿一夹,黑马迈步出院门。
风卷起她披风一角,露出腰间狼牙串。三颗尖牙并排朝外,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
弹幕还在刷:
【昭姐走了,但心没走!】
【霍骁那一下扑得太准了,绝对是预判!】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箭?】
【注意霍骁房间的窗户!朝北!】
【刚才谁看见东厢灯亮了一下?】
【前方高能预警:镜子背面有字!】
没人回应。
赫连昭骑在马上,穿过营地主道。士兵见她皆行礼,她点头回礼,动作标准,姿态挺直。路过伙房时,姜汤味飘出来,她鼻翼微动,没停。
直到走出营区边界,踏上通往市集的土路,她才稍稍放松缰绳。
马速慢下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镜子,没有刻像,只有一层锁子甲,一层布衣,一颗跳得不算快的心。
可她知道。
从今往后,每次穿甲,都会想起那块护心镜。
想起他倒在血里的笑。
想起那句“这次……没躲开”。
不是躲不开。
是不想躲。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眸子已冷如铁。
前方市集轮廓渐显,摊贩开始支棚,药香混着羊膻味随风飘来。她双腿一夹,马速提了起来。
黑马四蹄翻飞,踏碎晨雾。
她没回头。
东厢房内,霍骁躺在床铺上,肩伤包扎完毕,郎中刚走。他睁着眼,望着房梁,一只手慢慢伸进内衫,摸到那块重新戴上的护心镜。
指尖抚过她的侧脸刻痕。
然后,轻轻笑了下。
窗外,朝阳升起,照在医馆匾额上。
“仁心昭昭”四个字,泛起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