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的时候,楚无咎正靠在草席上打盹。屋子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斜铺在地上,照出一块灰白的方格。他一条腿曲着,脚后跟抵着墙根,破竹篓就搁在手边,篓口敞着,露出几块边缘发黑的废铁片。
阿九睡在另一头,蜷成一团,怀里还抱着那块雷诀牌,像是怕人抢了去。他右脸上的疤痕在夜里显得更淡了些,呼吸轻而短,时不时抽一下鼻子,梦里还在紧张。
楚无咎忽然睁眼。
不是被吵醒,也不是惊醒,就是那么平平常常地把眼皮掀开了。他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像炭火将熄未熄时蹦出的一粒火星。
他没动,也没坐起来,只是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风里的不对劲。
不是风声少了,是风走的路变了。原本从东墙绕到南窗的那股穿堂气,半道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歪了个弯,贴着屋檐溜走了。这变化极细微,凡人察觉不到,连刚通脉的修士也未必能觉。但他能。
因为他知道风该往哪儿吹。
他缓缓吸了口气,鼻翼微张,数了数外头的脚步落点——七个人,踩瓦片的声音重得像扛着磨盘,其中三个落地时膝盖发软,明显是白天被雷诀牌电过的那几个。
还有一个藏在老槐树后头,没动。
楚无咎嘴角轻轻一扯,没笑出来,但眼里有了点意思。
“阿九。”他低声叫。
“嗯?”阿九猛地弹起来,差点一头撞上横梁,“怎么了师父?”
“有人来了。”楚无咎说,声音还是懒洋洋的,像在说“饭熟了”。
阿九立刻不说话了,手脚并用地从草席上爬起来,耳朵竖得像野狗。他没问是谁,也没问带没带刀,直接伸手摸到了雷诀牌,攥在手里,指节都泛白。
“白天被电翻的那几个,”楚无咎接着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把草绳重新束了束头发,“还带了帮手。”
阿九喉咙里咕噜了一声:“那……咱们跑?”
“跑个屁。”楚无咎翻了个身,手撑着地坐起来,顺手把青衫套上,“你当他们是来借米的?”
他说完,人已经站起来了,袖子还没完全捋好,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随着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走到窗边,没开窗,只用手指在木框上蹭了蹭,抹掉一层薄灰。
窗外静得很,连虫子都不叫了。
可他知道,人已经在翻墙了。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矮胖子,踩着墙头的瓦片往上蹭,结果脚下一滑,整条右腿“咚”地磕在墙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赶紧捂住嘴。第二个人动作稍快,但落地太急,踩碎了一块空心砖,碎碴子滚了半院子。第三个是个瘦高个,翻墙时袍角勾住了墙头铁刺,“刺啦”一声撕开老大一道口子,他低头看一眼,脸都绿了。
剩下的四个一个接一个跳进来,落地姿势五花八门,有的蹲得像蛤蟆,有的差点跪下,唯一没出声的是那个藏在树后的——他一直没动,只把半个身子贴在树干上,眼睛死盯着窗户。
楚无咎看得清楚。
他甚至认出了那个捂手臂的人——白天在铜炉房外,被雷诀牌割断裤带的那个散修甲,现在右手还吊在胸前,显然是旧伤未愈又添新痛。
“师父……”阿九悄悄挪到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我拿铁牌砸他们?”
楚无咎没回头,抬脚就把窗户踹开了。
“你什么你?”他语气不耐,“躲好,别拖后腿。”
木窗“哐”地撞在墙上,震得屋顶落了层灰。院子里那几个刚站稳的黑影齐刷刷抬头,看见屋里站着个穿青衫的年轻人,头发乱糟糟的,袖口还缝着块歪扭的补丁,手里什么都没拿。
但他们没动。
不是不怕,是不敢。
白天那一道紫雷劈下来的时候,他们亲眼看见磨刀石炸成了渣。现在这人就站在窗框里,背着手,眼皮耷拉着,一副“你们谁家走丢的狗”的表情。
散修甲躲在树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手指朝屋里点了点,旁边一个黑衣人会意,慢慢抽出一把短刀。
楚无咎看都没看他。
他只盯着那七道身影的落位。
四个人分散在院中,呈菱形站位,显然是想围住屋子;两个守在后窗两侧,防备退路;还有一个藏在柴堆后头,手里攥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符纸或毒粉。
布局算不上精妙,但有章法。
说明背后有人指点。
楚无咎心里有了数。
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竹篓,篓里的废铁片不知何时开始微微发烫,最上面那块刻着“雷诀牌”的铁片,边缘已经泛出一点紫光。
他不动声色地把脚挪开半寸,不让影子盖住篓口。
“阿九。”他又叫了一声。
“在!”阿九缩在屋角,手紧紧按着胸口,生怕心跳声太大。
“待着别动。”楚无咎说,“等我喊你,再出来。”
“哦。”阿九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又意识到师父看不见,赶紧小声应了一句,“是!”
楚无咎这才往前迈了半步,一只脚踏上了窗台。
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抬起手,不是掐诀,也不是结印,只是挠了挠额角垂下来的那缕碎发。
就在这一瞬间,院外老槐树后的散修甲突然浑身一紧。
他感觉到了。
不是杀气,也不是灵压,而是一种“被看穿”的寒意——就像你偷偷摸摸藏了半年的私房钱,突然被人当面掏出来,一张张摆在桌上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贴上树皮。
楚无咎没看他。
但他知道是谁。
白天那个嚷嚷着“百两黄金买炼器法”的家伙,现在躲在树后指挥同伙,以为自己藏得好。其实他左手一直按着右臂旧伤,每次呼吸都比别人慢半拍,走路时左肩下沉——这种细节,骗得了别人,骗不了一个能把烂木头布出剑阵雏形的人。
楚无咎轻轻呼了口气。
他没出手,也没说话,就这么站在窗台上,像一截晾在那儿的枯木头。
可院子里那七个人,却一个比一个紧张。
那个拿短刀的,手心开始冒汗,刀刃“啪嗒”一声磕在砖上;柴堆后的家伙悄悄把布包往怀里塞了塞;守后窗的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脚步不自觉往后挪了寸许。
他们不知道这人要干什么。
但他们知道,这人只要站着,他们就不敢动。
散修甲咬了咬牙,终于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这是动手的信号。
七道黑影同时动了。
院中四人迅速逼近屋门,动作虽不轻盈,但步伐一致,显然是练过的合击之术;后窗两人跃起欲破窗而入;柴堆后的家伙猛地甩出布包,里头飞出十几张黄符,空中自燃,化作一圈火网罩向屋顶;拿短刀的直扑窗台,刀尖直取楚无咎咽喉。
楚无咎依旧没动。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点的不是人,不是刀,也不是火符。
而是地上的一块碎瓦。
那瓦片本是墙头掉落的残片,边缘锋利,半埋在土里。此刻被他指尖一引,突然轻轻一颤,像是被风吹动,顺势滑出半尺,正好卡进那个矮胖子左脚落地的位置。
矮胖子一脚踩实,咔嚓一声,脚底板直接被瓦片割开一道口子。
“哎哟!”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让整个阵型乱了半拍。
楚无咎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动静:
“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