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压在屋顶上，瓦片泛着青灰的光。楚无咎站在窗台，一只脚悬在外头，另一只还踩在屋内草席边缘。他刚说完“就这？”，声音还没散尽，院子里那七道黑影已经动了。
四个人扑门，动作整齐，落地无声，显然是练过的；两个跃向后窗，身法轻巧，腰一拧就翻上了墙头；柴堆后那人甩出布包，黄符飞出，半空自燃，火网兜头罩下；拿短刀的直取窗台，刀尖破风，直刺咽喉。
他们配合得比刚才强多了。不是乌合之众，是有人排过阵的。
楚无咎没退。
他反而往前一踏，整个人跳出了窗户，右脚落地时轻轻一点，像是踩在水面上，连尘都没扬起。左手顺势往背后竹篓里一捞，七块边缘发黑的废铁片全被抄了出来。
这些铁片是他昨天从黑市老头那儿买来的“废料”，掺了点玄阴砂和雷纹钢屑，普通人当垃圾，他拿来当宝贝。此刻在他手里，轻飘飘地转了个圈，手腕一抖，尽数甩出。
铁片飞得不高，也不快，甚至没发出多大声响。但落点极准——一块卡在矮胖子左脚前半寸的地缝里，一块嵌进瘦高个落地时重心偏移的死角，一块斜插在柴堆后那人换步的转折点……七块铁片，刚好落在七人脚下步伐交汇的“气机盲点”上。
他们还在冲。
刀尖离楚无咎咽喉只剩三尺。
楚无咎抬起食指，轻轻点向地面。
“诛仙剑阵。”
四个字出口，院中空气猛地一滞。
七块废铁同时嗡鸣，紫光从缝隙迸发，像有东西在底下烧着。下一瞬，七道剑影腾空而起，如虹贯月，纵横交错，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剑网。
扑门的四人刚撞上门板，剑光已至。他们甚至连表情都没来得及变，身体就像纸糊的一样被绞碎。血雾刚喷出来，就被剑风卷成细雨，洒在墙根的杂草上，连腥味都没留下。
后窗两人正要破窗，剑影贴地扫过，膝盖以下直接消失。他们连痛都来不及喊，人就栽进了院子，还没爬起来，第二道剑光落下，脑袋和身子分了家。
柴堆后的家伙刚把第二包符纸掏出来，一道紫虹穿胸而过，整个人钉在柴堆上，眼睁着，手还抓着符纸，可心跳已经停了。
拿短刀的那个最惨。他刀尖离楚无咎鼻尖还有半寸，剑影从他背后绕过来，先削肩，再断臂，最后绕颈一周，整颗头飞出去，在空中打了两个转，才“咚”地掉进屋里的水缸里。
整个过程快得不像杀人，倒像扫地。
七具尸体倒在地上，姿势各异，但死状一致——没完整肢体，没清晰轮廓，全是被剑气绞烂的残块，混在砖缝土里，一时半会儿都认不出谁是谁。
院中安静下来。
连风都停了。
楚无咎站在原地，青衫未动，发丝不乱，袖口那块歪扭的补丁还耷拉着。他低头看了眼脚边的七块废铁，紫光正在缓缓褪去，铁片表面烫得冒烟，边缘已经开始发红。
他轻轻呼了口气，像是干了件微不足道的事。
然后，他忽然抬头，看向东南角的老槐树。
树影浓密，枝叶遮天，一般人看不出藏了人。但他知道。
“抓到只老鼠。”他说。
话音落，一道残余剑意从地上七块废铁中脱阵而出，贴地疾行三丈，倏然上撩。
“嗤啦”一声。
老槐树后传来一声闷叫，紧接着是布料撕裂的声音。散修甲抱着屁股从树后滚了出来，脸朝下趴在地上，半边裤子没了，左臀裸露在外，夜风吹得他浑身一哆嗦。
他右臂还吊着，白天被雷诀牌电伤的地方还没好，现在又添新伤。可他顾不上疼，翻身就想跑，结果腿一软，又摔了一跤。
楚无咎没动。
他就站在院中央，背着手，看着那只“老鼠”狼狈挣扎。
“滚。”他说，“买条新裤子。”
话音未落，一块碎银从他袖中弹出，划过一道弧线，正中散修甲怀里。银子不大，也就二两重，够买条粗布裤，外加一碗热汤面。
散修甲愣住了。
他抬头看楚无咎，眼神里全是惊恐。这哪还是那个被族里踢来踹去的废脉少爷？这分明是个能用烂铁片杀人的怪物！
他嘴唇抖了抖，想说话，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抱紧碎银，连滚带爬地往外逃。一路上磕磕绊绊，撞翻了墙角的鸡笼，惊得母鸡扑棱翅膀乱叫，他也不敢停，一口气蹿出院墙，跌进村外小道，头也不回地跑了。
楚无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轻轻一扯。
不是笑，是嫌麻烦。
他转身走回院子，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地上七具尸体已经看不出人形，残骸散在砖缝间，血迹稀薄，几不可见。他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其中一块废铁，确认温度降得差不多了，才伸手捡起来，放回竹篓。
其他六块也一一收回。
铁片还烫，但他不怕，指尖蹭过边缘，像是在检查工具是否完好。他顺手从地上捡起一片碎布，是散修甲裤子上撕下来的，揉成团塞进篓底，权当垫衬。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院中恢复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有墙头几片瓦松动了，风一吹就轻轻晃；水缸里那颗头还在漂着，眼睛睁着，倒映着月亮。
楚无咎没管它。
他走到屋门口，抬脚跨过门槛，顺手把门关上。木闩落下时发出“咔哒”一声，像是给这场事画了个句号。
屋里还是老样子。草席铺在地上，角落堆着几块焦木头，破竹篓放在墙边，篓口敞着，露出几块发黑的铁片。他走过去，把竹篓往墙角挪了挪，免得半夜老鼠啃了。
然后他在草席上坐下，一条腿曲着，脚后跟抵着墙根，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手里多了块碎银。
他拿在手里翻了翻，银子有点脏，沾着散修甲的汗味。他皱了皱眉，顺手从袖子里掏出块旧布，擦了擦，又扔进竹篓。
做完这些，他靠墙坐好，闭上眼。
像是睡了。
可他的耳朵还竖着。
他知道，今晚不会再有人来了。
就算有，也不会是这种水准的货色。
这些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真正厉害的，不会派一群蠢货来送死。他们会等，会盯，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布网。
但他不怕。
他怕的是无聊。
刚才那一阵，顶多算活动筋骨。七个人，连让他拔剑的资格都没有。他用的不是剑，是废铁；布的不是真阵，是雏形；杀他们的，也不是修为，是规则本身。
天地万法，皆可为剑。
你只要知道怎么点火，怎么落子，怎么让一块烂铁片变成杀人的道理。
他睁开眼，看了眼窗外。
月光斜铺在地上，照出一块灰白的方格。和刚才一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风走的路回来了。穿堂气从东墙绕到南窗，轻轻拂过门槛，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伸手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焦木头，开始抠边角。木头粗糙，扎手，他抠得认真，像是在雕一件宝贝。
片刻后，他停下动作，把木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歪脖子鸭子。
他笑了笑，随手扔到一边。
接着闭眼，打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