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院里还浮着一层灰白的晨雾。楚无咎靠在墙根草席上,眼皮都没睁,手里那块焦木头抠得更起劲了。他昨夜杀了七个人,跟掸灰似的轻松,眼下只想补个觉。竹篓放在脚边,废铁片安静地躺着,连热气都不冒。
突然,“哐当”一声,院门被撞开。
阿九一头冲进来,脸上全是汗,右脸那道疤红得发亮。他举着那块铁牌,雷光在表面“滋啦”乱跳,像锅里炸油条。
“师父!我练成了!”他嗓门劈叉,声音抖得能震落瓦片。
楚无咎眼皮掀了掀,没动,只把茶杯从地上端起来,吹了口浮沫。
“哦?放个雷看看。”他说,语气像是让谁倒杯水那么随意。
阿九一听,眼睛都亮了。他早憋着想试这招,白天偷偷练了十几遍,就等师父点头。当下深吸一口气,双手一拍铁牌,大吼:“雷来!”
“轰——!”
一道粗如手臂的紫雷“嗖”地窜出,直奔院子角落那间茅房。茅房是土墙搭的,顶上盖了几片破瓦,连门都是用麻绳绑的旧木板。雷光一撞上去,整间屋子就像被巨锤砸中,轰然炸开。砖渣、茅草、烂木头全飞上了天,连蹲在墙角那只老母鸡都被掀了个跟头,扑棱着翅膀尖叫逃命。
烟尘还没散,一个身影提着裤子从废墟里冲了出来,头发炸成鸡窝,脸上沾着灰,腰带都没系上。
“谁!谁放的雷?!”慕容天怒吼,声音破音,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鸭。
他昨晚偷偷躲在茅房里喝酒,图个清静,结果差点被雷劈成烤猪。裤腿烧了个洞,左脚袜子直接没了,脚趾头黑乎乎地露在外头。
阿九一看是他,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铁牌“当啷”掉地。他转身就往楚无咎身后缩,整个人贴到师父背上,脑袋埋得死低,声音发颤:“师……师父说让我试试……”
楚无咎这才睁开眼,慢悠悠把茶杯往地上一搁,站起身。他低头看了眼还在冒烟的铁牌,又看了看满地狼藉,最后目光落在慕容天那只裸露的黑脚趾上。
“蠢货!”他骂了一声,抬脚就踹阿九屁股,“那是茅房!不是靶子!你当自己在打山鸡呢?”
阿九“哎哟”一声,被踹得往前一扑,差点跪在碎砖堆里。他不敢吭声,只缩着肩膀,耳朵通红,手指抠着地缝,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慕容天站在原地,气得胸口起伏,指着楚无咎:“你教的好徒弟!差点把我雷劈成两半!你知道我这身老骨头经几道雷劫了吗?啊?三百年!三百年都没被人拿茅房当靶子炸过!”
楚无咎拍拍袖子,一脸无辜:“我让他试试雷诀,没让他瞄准你。”
“可我没藏茅房里!”慕容天瞪眼。
“那你藏那儿干啥?”楚无咎反问。
“我……我喝茶不行啊?”慕容天梗着脖子。
“喝茶去堂屋喝,蹲茅房算哪门子清静?”楚无咎冷笑,“再说,你堂堂散仙,怕雷?”
“我不是怕雷!”慕容天跳脚,“我是怕炸裤衩!这可是我最后一双体面裤子!”
楚无咎扫了眼他那条半焦的裤腿,确实只剩半截,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膝盖上还有个陈年疮疤。
他叹了口气,从竹篓里摸出一块碎布,扔过去:“垫着吧,别吓着母鸡。”
慕容天接住布,一看——是昨天散修甲被削下来的裤片,还带着点血迹和汗味。
“你……你拿刺客的破布给我擦屁股?!”他差点跳起来。
“又没让你真擦。”楚无咎耸肩,“嫌脏?那你光着吧。”
慕容天咬牙,把布团成一团,狠狠砸地上。他转头瞪向阿九,见小孩还缩在楚无咎背后,抖得跟风中秋叶似的,火气反倒泄了半分。
“你……你叫阿九是吧?”他压着火问。
阿九点点头,不敢抬头。
“你师父教你雷诀,你就这么报答他?拿雷劈他朋友?”慕容天语气严厉。
阿九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里面有人……我以为……以为是空的……”
“你以为?”慕容天冷笑,“你师父没教你‘出招前先看路’?”
“教了。”阿九小声,“但……但我太激动了……”
“激动就能炸人?”慕容天还要骂,楚无咎却插嘴:“行了,他才十二岁,第一次引雷成功,手抖正常。”
“手抖能抖到茅房去?”慕容天不信。
“你第一次御剑,不也把自家祠堂劈了?”楚无咎淡淡道。
慕容天一愣,随即语塞。他年轻时确实干过这种事,当时陆家老祖追着他打了三天,追到他躲进山洞都不敢出来。
他哼了声,扭过头去,不再追究。
楚无咎弯腰捡起地上的铁牌,指尖一抹,雷光收敛。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点点头:“力道有了,准头差八丈。方向感比醉酒的驴还偏。”
阿九小声嘀咕:“我……我瞄的是院外那棵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在西边。”楚无咎指了指,“茅房在东边。你这雷拐了九十度弯,还能炸准,算你运气好。”
阿九低头不语,手指绞着衣角。
慕容天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忽然问:“你真打算让他练这雷诀?这玩意儿威力不小,万一走火入魔,炸的可就不只是茅房了。”
楚无咎把铁牌丢回阿九怀里:“他雷灵脉天生控雷,不练白瞎。再说了,炸茅房总比炸村子强,至少咱们现在知道他炸不准。”
“你还挺乐观。”慕容天翻白眼。
“不然呢?”楚无咎摊手,“哭一场?还是罚他抄十遍《安分守己诀》?”
“你至少该教他收束雷劲。”慕容天正色,“刚才那道雷,要是打在活人身上,当场就得焦成炭。”
“我知道。”楚无咎点头,“所以他明天开始,每天对着米缸放雷,练到能把米粒劈开两半,才算合格。”
“米缸?”慕容天皱眉,“你哪来的米?你这破院子连锅都没有。”
“借。”楚无咎说。
“借米练雷?”慕容天瞪眼,“谁敢借你?你徒弟一出手,人家灶台都没了!”
“那就赔。”楚无咎平静,“他炸一间茅房,我赔一袋米。炸十间,赔十袋。总比他将来一怒之下炸了城门强。”
慕容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这人,嘴上骂他蠢货,心里护得比谁都紧。”
楚无咎没接话,只转身走到阿九面前,伸手捏住他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起来。
“听着,”他盯着阿九眼睛,“雷诀不是玩具,也不是撒气的工具。你能引雷,是因为你体内有雷灵脉,但它能听你的话,是因为我改了功法。下次再乱来,我不踹你屁股,我把你吊房梁上,一天喂一粒米,饿到你会瞄准为止。”
阿九拼命点头,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我记住了……我再也不乱来了……”
楚无咎松开手,又顺手揉了揉他脑袋,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行了,去把铁牌捡起来,回屋站桩去。今天加练两个时辰,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你能把雷引到指尖,不许炸地、不许炸墙、更不许炸茅房。”
阿九抱起铁牌,低着头往屋里走,路过慕容天时还下意识缩了下脖子。
慕容天看着他背影,摇头:“你这徒弟,胆子比蚂蚁还小。”
“胆小才能活久。”楚无咎重新坐回草席,“胆大的,早死在第一道雷下了。”
慕容天哼了声,在原地踱了两步,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楚无咎靠墙坐下,“等他把雷诀练稳,再教下一式。”
“就在这破铜炉房?”慕容天不信。
“这儿挺好。”楚无咎环顾四周,“有炉子,有废铁,有焦木头,还有现成的米缸练习场。缺什么?缺个新茅房?那也简单,下午找人搭个新的,离院子远点就行。”
慕容天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荒唐。眼前这人,昨夜刚用七块废铁杀了七名刺客,今早就被徒弟炸了茅房,现在居然盘算着搭新茅房,语气认真得像在规划宗门大殿。
他摇摇头,懒得再劝,转身要走。
“对了,”楚无咎忽然开口,“你裤子真不补?”
慕容天回头,瞪他:“你有?”
楚无咎从竹篓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碎铁片,边缘磨得光滑,背面还刻了个歪脖子鸭子。
“拿去,”他说,“雷劈不坏,火烧不穿,还能当镜子照脸。比你那条破裤腿强。”
慕容天接过一看,铁片冰凉,隐隐有雷纹流转。
他沉默片刻,把铁片塞进怀里,低声说了句:“谢了。”
然后转身走出院门,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楚无咎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一扯,随即低头,继续抠手里的焦木头。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碎砖堆还在冒烟,老母鸡刨着土,啄起一块烧焦的茅草。阿九在屋里站桩,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全是汗。
楚无咎没再说话,只把那块焦木头举到眼前看了看。
还是那个歪脖子鸭子。
他轻轻呼了口气,随手扔到一边。
接着闭眼,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