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早就散了，日头爬上半空，又慢慢滑到西边去。铜炉房外那棵歪脖子树的影子从墙根爬过院心，再一点点缩回墙角。楚无咎还靠在草席上，手里那块焦木头已经抠出了个鸭子形状，脖子歪得比外头那棵树还厉害。
阿九在屋里站桩，脊背挺得笔直，汗顺着额角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啪嗒掉在脚面。他不敢擦，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一个喘气重了，师父又要加练两个时辰。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炉膛里炭火熄灭时“噼啪”一声轻响。老母鸡在砖堆里刨了一圈，没找到吃的，咕咕叫两声，跳上残墙走了。
楚无咎把焦木头往地上一扔，眼皮掀了条缝，瞄了眼天色。
该吃晚饭的人家，烟囱里早冒了烟。可这会儿，巷口却一点动静没有。连狗都不叫。
他眉梢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阿九耳朵一动，也察觉了不对劲。他悄悄挪到窗边，扒着木框往外看，刚探出半个脑袋，就猛地缩回来，声音发颤：“师父……有人。”
楚无咎没应，只慢悠悠坐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
“几个？”他问。
“十……二十三个！”阿九贴着窗缝数，“全堵在门口，领头的脸上有刀疤，穿着黑皮坎肩，手里拎着把鬼头刀。”
楚无咎哦了一声，伸手从竹篓里摸出那块雷诀铁牌，在掌心转了半圈，铁面上雷纹一闪而隐。
“散修甲倒是会找帮手。”他说，语气像在说谁赊了酒钱没还。
阿九咬着嘴唇：“他们……他们喊话了，要咱们交出雷诀和剑阵图。”
“嗯。”楚无咎点点头，像是听了个不痛不痒的闲话，“那你数清楚了？真二十三个？”
“数三遍了！”阿九急道，“前排七个，左右各六个，后面还藏了四个，蹲在墙根，想抄后路！”
楚无咎这才站起身，草绳束着的头发晃了晃，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他半只眼睛。他走到门边，没开门，也没看外面，反而低头瞅了眼脚边的废矿铁堆。
“够热身了。”他说。
门外，刀疤脸站在最前头，鬼头刀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圈土灰。他身后二十多人立刻绷紧身子，有的握紧兵刃，有的捏住符纸，眼神死死盯着那扇破木门。
“里面的人听着！”刀疤脸嗓门粗得像破锣，“你那雷诀、剑阵，都是逆天改命的本事！交出来，留你全尸！不然——”
他话没说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楚无咎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半边身子露在外头，手里把玩着那块铁牌，像是在掂量它值几文钱。
“不然怎样？”他问。
刀疤脸一愣，没料到对方真敢开门。他身后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还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别装傻！”刀疤脸强撑气势，“昨夜你用七块废铁杀了七个人，今天又让个小崽子引雷炸茅房！这种手段，不是你能有的！交出功法，我们分了好处，饶你不死！”
楚无咎哦了一声，抬手挠了挠耳后，好像听得有点困了。
“所以你是来分好处的？”他问。
“少废话！”刀疤脸怒吼，“交出雷诀和剑阵图！不然现在就踏平这破屋！”
楚无咎叹了口气，回头冲屋里喊：“阿九，拿竹篓来。”
阿九连忙抱起竹篓跑出来，双手递上。楚无咎接过，单手一抖，哗啦一声，二十三块形状各异的废铁块全倒在门槛前，有生锈的钉子，有断掉的刀片，还有烧得发黑的铁条。
“正好。”他说。
手指一勾，第一块废铁腾空而起，轻轻嵌进门前泥地，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第二块、第三块……一块接一块，飞入地面，排列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小孩画的地盘。
刀疤脸脸色变了。他不懂阵法，但本能告诉他——这地方不能站。
他猛地后退一步，大吼：“动手！趁他还没布完！”
可没人动。
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
脚下那圈泥土不知何时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是月光照在水上，又像是霜降前夜的寒气。空气变得粘稠，呼吸都重了几分。
楚无咎站在圈外，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手里还捏着最后一块废铁。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阵吗？”他问。
刀疤脸牙关打颤：“你……你别耍花招！”
“诛仙剑阵。”楚无咎说，“专斩蠢货。”
话音落，最后一块废铁“叮”地一声，嵌入地面，正对刀疤脸脚尖前三寸。
整个阵势瞬间凝实。
风停了。
连巷口那只野猫都僵在墙头，尾巴高高翘起，一动不动。
刀疤脸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刀疤往下淌，滴进衣领。他想逃，可腿像灌了铅。他张嘴想喊，却发现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楚无咎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进袖子，另一只手拎着铁牌，轻轻晃了晃。
“你们二十三个人，”他说，“连让我站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阿九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外面。他看见那些人脸色发白，有人裤裆湿了，有人牙齿咯咯响，还有人跪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拜他师父，而是腿软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天炸茅房，真是太蠢了。
师父根本不用雷，也不用剑，站在这儿，就能让人吓破胆。
巷子最深处，铜炉房角落的草席上，那个新来的帮工还蜷着身子，像是睡熟了。炉火早灭，他也没起来添炭。
可就在楚无咎说出“诛仙剑阵”四个字的瞬间，他右手五指在草席下极轻微地一掐——拇指压中指，食指曲向掌心，小指微微翘起，正是太虚剑宗失传三百年的“初引剑诀印”。
那动作快得像风吹灰，一闪即逝。
下一秒，他又恢复成懒汉模样，鼾声轻起。
楚无咎没回头，也没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圈废铁。
每一块，都开始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