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沉了下去,巷口的风忽然死住。那圈嵌在泥地里的废铁,一块接一块开始发红,像是炉膛里烧透的炭块,热气扭曲了空气。
楚无咎站在门边,袖子一动没动。
第一道剑光从地面炸起,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刀疤脸刚想后撤,整个人就断成了两截,上半身飞出去三步远,脸还朝着门的方向,眼睛瞪得能把眼眶撑裂。
第二道光斜切而过,左边六人像割稻子一样齐刷刷倒下,血柱从脖颈和肩窝喷出来,溅在歪脖子树的树干上,顺着树皮沟壑往下淌。
阿九扒着门缝,一只眼睛看见刀疤脸的肠子挂在墙头晾着,另一只眼睛死死闭着,手抖得把门框上的木屑都搓下来一把。
第三道、第四道……剑光不再是一道一道,而是连成一片雨幕,密密麻麻在阵中穿梭。二十三个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绞成了碎块。有人只剩半条腿立在原地,裤管空荡荡晃着;有人脑袋还在,身子却散成七八块,血肉混着内脏铺了一地。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最后一块废铁“叮”地一声弹起半寸,随即落回原位,青光缓缓收敛,阵势消散。
风重新吹进来,卷着血腥味扑向巷子深处。野狗在远处“呜”了一声,又不敢靠近。
阿九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喉咙里咯咯作响,想吐又吐不出来。他一只手死死捂着眼睛,另一只手哆嗦着去摸门槛,指尖碰到一摊温热黏腻的东西,猛地缩回,才发现是血。
“师……师父。”他声音发飘,“死……死人了。”
楚无咎这才动了动,抬脚跨过门槛,靴底踩进一片血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走到尸体堆中央,低头看了看,忽然弯腰,一脚踹翻最中间那具——散修甲的脸朝下趴着,怀里鼓鼓囊囊。
“看看他兜里有什么。”楚无咎说。
阿九打了个激灵,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走过去。他蹲下时膝盖一软,差点跪进血里,硬是用手撑住才稳住。手指哆嗦着探进尸体怀中,摸出个灰布钱袋,打开一看,里面码着几排碎银。
“三十两。”他小声报。
楚无咎撇嘴:“穷鬼。”
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阿九身边时顺手拎了把后衣领,像提小鸡崽一样把他拽起来:“闭眼更危险,看清楚——这就是抢你东西的下场。”
阿九被扯得一个趔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灰,在右脸烫伤的疤痕旁划出两道黑印。他咬着嘴唇不吭声,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地上瞟——那些碎肉之间,有只手还攥着符纸,指节发白,像是到死都没松开。
楚无咎没再说话,径直走向铜炉。炉火早熄了,炉膛里只剩一层白灰。他弯腰从废矿堆里捡起一块未用过的黑铁,掂了掂,随手丢进炉膛。
“把门关上。”他说,“别让狗进来吃剩饭。”
阿九愣了一下,抹了把脸,拖着脚步挪到门口。他伸手去拉门板,目光扫过门外——血雾溅在炉壁上,被残留的地热一烘,泛出暗红光泽,像一层薄釉。巷子里横七竖八的尸块已经开始招苍蝇,一只绿头大蝇正趴在散修甲的眼珠上,翅膀一抖一抖。
门“吱呀”合拢,插上门闩时发出“咔”一声脆响。
楚无咎蹲在炉前,拿起铁钳拨弄炭灰。灰烬底下还有一点火星,被他一搅,腾起一小簇火苗,映在他半边脸上。那点光忽明忽暗,照得他眼角的细纹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阿九抱着竹篓退到墙角,手里还攥着那个钱袋。他想把它放进篓子里,可手指僵着,试了两次都没松开。最后干脆就这么抱着,背靠土墙慢慢滑坐到地,两条腿伸得笔直,鞋尖沾着几点血星。
炉火渐渐旺了些。
楚无咎从袖子里摸出块焦木头,扔进炉膛。火苗“呼”地窜高,照亮了他草绳束着的头发,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那只丹凤眼。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十两就想买我的阵法?他当我是街口卖糖葫芦的老王头?”
阿九没应声。
“下次来的人,说不定带金子。”楚无咎自顾自说,“金子也不够,得加个活人当炉鼎,我兴许能考虑考虑。”
阿九牙齿打着颤,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
楚无咎回头瞥了他一眼:“怎么,心疼他们?”
“不……不是。”阿九摇头,声音发紧,“就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一下子……没了。”
“修仙界死人比活人常见。”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你要是哪天见着百人围攻,结果对方全笑嘻嘻递拜师帖,那才叫稀奇。”
他走过来,在阿九面前蹲下,伸手把那钱袋从他手里抠出来。阿九下意识缩手,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拿好了。”楚无咎把钱袋塞回他手里,“明天去买米,顺便捎两斤猪肉。你这小身板,练雷诀得补。”
阿九低头看着手中的袋子,银子沉甸甸的,压得掌心发麻。
“还有。”楚无咎站起来,顺手踹了脚竹篓,“以后站桩别光挺着背,脚底要抓地,像树根扎土里。你现在这样,风吹两下就得倒。”
阿九连忙点头,把钱袋塞进怀里,双手扶住竹篓边缘,生怕又被踹翻。
楚无咎转回炉前,拿起铁钳继续拨火。炉膛里的黑铁开始发红,边缘微微卷曲。他看了眼门外的方向,血染的炉壁在火光映照下,像一幅没人看得懂的符图。
巷子外传来狗吠,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阿九靠着墙,慢慢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盯着师父的背影,发现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后摆上,不知何时多了几点暗红斑点,像是溅上去的锈迹,又不像。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楚无咎夹起烧红的铁块,往旁边一丢。铁块滚进角落,碰倒了个破陶碗,发出“哐啷”一声。
阿九猛地抬头。
楚无咎已经蹲了回去,手里捏着根焦木棍,在地上随便划拉了几道,像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睡吧。”他说,“明早还得练雷诀。”
阿九没动。
“怎么,怕鬼?”楚无咎头也不回。
“不怕。”阿九小声说,“就是……耳朵里一直响,嗡嗡的。”
“那是血流太快。”楚无咎说,“等你哪天杀人杀习惯了,就听不见了。”
阿九把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楚无咎没再说话。他把焦木棍折成两段,扔进炉膛。火苗跳了跳,照亮了他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其中一瓣边缘,沾着一滴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