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透进铜炉房的窗缝,炉膛里的火苗还蜷在灰堆里打盹。阿九靠着墙角坐着,两条腿伸得笔直,鞋尖上那几点暗红斑点已经干了,像是谁拿锈钉子在他鞋上戳了几下。
他没睡着。
耳朵里那阵“嗡嗡”声还在,比昨夜轻了些,但一闭眼就听见血溅上墙的声音,啪的一声,像熟透的浆果砸在地上。
楚无咎蹲在炉前,手里捏着块新炼成的铁牌,巴掌大,边缘毛糙,正面用淬骨草汁画了道歪歪扭扭的线,背面雷纹一圈套一圈,细看像是小孩儿随手涂鸦时被狗追了似的。
他头也不抬,胳膊一甩,铁牌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砸在阿九膝盖上。
阿九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铁牌表面有光流转,青中带紫,像雨前天边那种闷雷的颜色,一闪一闪,照得他指缝都发亮。
“接着。”楚无咎说,“别摔了,这回可不止劈石墩子。”
阿九攥紧铁牌,烫得指尖发麻,抬头想问,又不敢问,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师父……这是?”
“九重天雷诀第二层。”楚无咎拨了拨炉灰,火星蹦出来一颗,落在他袖口补丁上,烧了个小洞,他眼皮都没眨,“昨儿不是让你练准头吗?今天升级了,可以开始考虑杀点人试试。”
阿九喉咙一紧:“能……能劈死凝府境修士不?”
楚无咎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抽,像是听见谁说自己能一口气吃下整头牛。
他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笑,是嘴角往上一提,眼睛都不带弯的,笑得阿九后脖颈一凉。
“凝府境?”楚无咎把焦木棍往地上一戳,“你拿这玩意儿去劈凝府境,跟拿筷子捅豆腐有什么区别?太浪费了。”
阿九懵了:“那……那是……”
“问鼎境初期。”楚无咎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早上该不该加个鸡蛋,“运气好,雷走正了,劈不死也能让他躺三个月。”
阿九手一抖,铁牌差点滑进裤裆。
他慌忙捞住,心脏像是被人塞进竹篓里摇,哐哐撞肋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来回滚:能劈死问鼎境……能劈死问鼎境……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结果声音卡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抽气。
楚无咎瞥他一眼,见他站都站不稳,两腿微微打颤,活像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野狗。
“醒醒。”他忽然起身,抬脚就踹。
“啪!”
一脚正中屁股,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让阿九往前扑了半步,差点跪下去。
“你连皮都没淬完,经脉跟烂麻绳似的,骨头脆得能当柴烧。”楚无咎拍了拍手,仿佛刚赶走一只赖着不走的苍蝇,“现在想问鼎境?你拿什么劈?拿眼泪?”
阿九捂着屁股,疼是不疼,但那一脚把他魂给踹回来了。
他低头看着铁牌,雷光还在闪,可刚才那种“我无敌了”的念头,一下子瘪了,像被扎破的猪尿泡。
“哦。”他小声应。
楚无咎重新蹲回炉边,顺手捡起一块废矿铁,在地上划拉起来,嘴里念叨:“昨天二十三个蠢货,三十两银子,还不够买双靴子。下次来的要是识货的,说不定能开个好价——比如拿本残卷来换这铁牌拓片。”
阿九没接话,盯着铁牌看了半天,忽然深吸一口气,学着昨日楚无咎教的吐纳法,缓缓呼吸,试图让体内那点微弱的雷感与铁牌呼应。
一开始没动静。
铁牌还是闪,但他自己没感觉。
他咬牙,再吸,胸口有点发胀,像憋了口气不上不下。
突然,铁牌一震。
不是他动的,是它自己震的。
一股压迫感从掌心窜上来,顺着胳膊爬到肩膀,脑袋嗡地一沉,膝盖不由自主一软,整个人晃了晃,差点单膝跪地。
楚无咎眼角余光扫过来,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阿九撑住地面,喘了口气,发现指尖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缕细小电弧,蓝紫色,噼啪作响,像夏夜里的萤火虫打架。
他吓了一跳,本能想甩手。
“别动。”楚无咎头也不抬,“让它走一遍经脉,顺着手三阴经往下,到丹田停住。”
阿九咬牙忍着,电弧顺着胳膊往下爬,麻痒中带着刺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皮肤底下钻。他额头冒汗,右脸疤痕处火辣辣的,像是旧伤被重新烫了一遍。
电弧一路下行,终于沉入小腹。
他“呼”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虚脱似的瘫坐在地,手还死死攥着铁牌,指节发白。
楚无咎这才转过头,伸手在他腕上一搭,眉头微挑。
“反应不错。”他说,“比预想快半刻。看来你这身烂骨头,还真有点雷灵脉的底子。”
阿九喘着气,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得胸口发烫,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
“所以……这雷诀,真能杀问鼎境?”他还是不信,哪怕亲眼见了电弧。
楚无咎斜他一眼:“我说能,就是能。我说你明天能飞,你今晚就开始扇胳膊?”
“我不是……”
“那就别废话。”楚无咎打断他,“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杀人,是活着把雷诀练下去。皮不淬,筋不锻,骨不鸣,谈什么问鼎境?你拿这铁牌去劈人,人家还没动手,你自己先炸了。”
阿九低头,看着铁牌上的雷光,忽然想起昨夜那些碎尸。
他咽了口唾沫。
“师父……那二十三个人……真是您用废铁杀的?”
“不然呢?”楚无咎反问,“你以为我半夜跑去菜市场借了把屠刀?”
“可……他们那么多人……”
“再多也是蠢货。”楚无咎嗤笑,“二十三个散修,连阵型都走不齐,领头的那个连‘气机盲点’在哪都不知道,还敢来抢东西?我布个简化版诛仙剑阵雏形,他们能站着进来,已经是给他们面子。”
阿九听得发愣。
他不懂什么叫“气机盲点”,也不知道“简化版诛仙剑阵”有多离谱,但他知道一件事——师父昨晚杀人的样子,和今天教他练雷诀的样子,是同一个人。
一样的懒散,一样的漫不经心,就像在剥一根玉米。
“所以……”他喃喃,“您根本不怕他们?”
“怕?”楚无咎咧嘴一笑,“我怕的是没人来。三十两银子,连顿像样的酒席都摆不起。再来二十个这样的,我打算换个大点的炉子,顺便雇个烧火的。”
阿九怔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师父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修为,而是整个天地。
他低头看着铁牌,雷光映在眼里,像是星星掉进了井底。
“师父……我什么时候……能像您这样?”
楚无咎看了他一眼,没回答,反而问:“你昨天看见尸体,想吐?”
“嗯。”
“今天呢?”
“还是……有点怕。”
“那就对了。”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怕才活得久。不怕的人,早死在别人刀下了。”
他走到炉前,夹起一块烧红的铁块,往旁边一丢,火星四溅。
“你记住,雷诀不是为了杀人而生的。”他说,“是为了活下去。你师父我当年一剑斩星河,也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不让别人把我的头割下来当夜壶。”
阿九听得心头一震。
楚无咎转过身,盯着他:“你现在握着的,不是杀器,是命。你练它,不是为了逞威风,是为了哪天有人要杀你的时候,你能让他先死。”
阿九用力点头,手心全是汗,却把铁牌攥得更紧。
楚无咎走过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拍一只刚学会站的小鸡崽。
“行了,别傻站着。”他说,“去院子里,对着米缸放雷,目标是米粒,不是缸。炸一次,加站桩一个时辰。”
阿九连忙答应,爬起来就想往外走。
“等等。”楚无咎叫住他。
阿九回头。
楚无咎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扔过去:“拿着。里面是三粒‘固脉丸’,早晚各一粒,连服三天。别全吞,含舌下,化了再咽。不然你这身子,扛不住雷诀第二层的反噬。”
阿九接过,感觉布包温热,像是被焐了很久。
“谢……谢谢师父。”
“少谢来谢去的。”楚无咎摆摆手,“省点力气练功。你要是哪天能一雷劈开山头,我请你吃整只烤羊。”
阿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他转身出门,脚步比昨夜轻快了许多。
楚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那里有道极细的裂痕,渗着一丝紫气,转瞬即逝。
他不动声色地抹了把脸,重新蹲回炉边,拿起焦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最后在中间点了个点。
炉火跳了跳,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窗外,晨风穿过巷子,吹动屋檐下挂着的破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楚无咎没抬头。
他只是把焦木棍折成两段,扔进炉膛。
火苗猛地窜高,照亮了他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其中一瓣边缘,那滴未干的血,终于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