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跳了跳，熄了。
最后一缕青烟从炉膛口钻出来，扭了两下，散在晨风里。楚无咎坐在草席上，手里那根焦木棍已经折成两截，扔进了火堆，烧得只剩一点黑渣。他低头看了看指尖，裂痕还在，紫气没再冒，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他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把那点异样抹进袖口补丁里。
外头院子静得很。米缸边上那根晾衣绳晃都没晃一下，连只苍蝇都没飞过。
可他知道，阿九还没走远。
果然，门框一暗，人影挤了进来。阿九站在门口，鞋尖蹭着门槛，没进来，也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右手死死攥着那块雷诀铁牌，指节发白。
“怎么？”楚无咎眼皮都不抬，“米缸炸了？”
“没……没有。”阿九声音有点抖，像刚跑完十里山路，“就是……我刚才去院角倒水，回头看了三回，都……都觉得有人。”
楚无咎这才抬眼，斜斜扫了他一下：“有人？谁？隔壁卖豆腐的老王？还是前天被你电哭的那个小乞丐？”
“不是……不是熟人。”阿九咬了咬嘴唇，右脸那道疤微微抽动，“就是……走路的影子，总在墙角停一下，但我一转头，又没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已经……看了好几次了。”
楚无咎没吭声，慢悠悠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那件洗得发白的袍子在他身上晃荡，像挂在竹竿上的一片旧布。他走到阿九面前，伸手，不是摸头，而是直接拉开他腰间那个破布包。
阿九一哆嗦。
布包是楚无咎前天给的，说是装干粮用，其实就塞了两块硬饼和一小撮盐。可现在，楚无咎手指一翻，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
纸条折得方方正正，像是谁特意熨过似的。
他捏在手里，轻轻一抖，展开。
上面一行字，墨迹未干透：
“欲得雷诀，今夜城外破庙。”
字写得工整，笔锋却歪，像是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藏了力道。
楚无咎盯着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哈哈”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就像看见路边有只狗冲自己摇尾巴，结果尾巴是假的，底下藏着刀的那种笑。
“哦。”他说，“胆子不小。”
阿九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咕咚”一声响：“师……师父，这……是谁？”
“邪修。”楚无咎把纸条揉成一团，随手一抛，纸团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弧，不偏不倚掉进炉膛残灰里，瞬间被余温烤焦，卷曲、发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随风飘散。
阿九瞪大眼：“邪修？他们……怎么会知道雷诀？知道我在练？”
“他们不知道你在练。”楚无咎看着他，语气像在说今天菜价涨了，“但他们知道，有人能用废铁引雷，还能劈死问鼎境初期的蠢货。”
他顿了顿，嘴角又往上扯了扯：“而且，他们还知道，这人有个徒弟，天天抱着个米缸放电，像个傻子。”
阿九脸一红，想辩解又不敢，只能低头抠铁牌边缘的毛刺。
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问：“想不想看师父杀人？”
阿九猛地抬头。
这一问来得太突然，他脑子一空，嘴比心快，脱口而出：“想……”
话出口才觉得不对，连忙闭嘴，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手心全是汗，铁牌差点滑下去。
楚无咎没骂他，也没笑，只是抬起手，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一只刚偷完鸡的小野猫，直接从门口提溜起来。
“想就闭嘴。”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凶，但阿九浑身一僵，连呼吸都顿了一下。
下一秒，楚无咎已经跨出门槛，一脚踩在院子里的碎石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他脚步没停，拽着阿九就往外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子砸进地里。
阿九踉跄两步，勉强跟上，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铁牌，另一只手被师父扯着，肩胛骨都快脱臼了。
“师……师父，咱们去哪儿？”
“城外破庙。”楚无咎头也不回，“人家约的，不去多没礼貌。”
“可……可现在是白天！他们肯定不在！”
“不在也得去。”楚无咎脚步一顿，侧头瞥他一眼，“你以为我是去打架？我是去看他们留下的脚印、气味、还有……那种藏都藏不住的臭味。”
阿九一愣：“臭味？”
“邪修身上都有味。”楚无咎继续往前走，“炼人油的，一股猪油哈喇子味；炼血符的，像烂鱼泡了三天的泔水；炼魂幡的，最恶心，闻着像烧糊的头发混着尿臊。”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下，转头盯着阿九：“你要是晚上真见着这种人，第一件事不是动手，是捂鼻子。闻到了，就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阿九听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吸了口气，仿佛怕那味道真从空气里钻出来。
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松开他后领，改用胳膊肘轻轻一撞：“跟紧了，别掉队。掉队了我不回头找你，你也别指望我半夜回去救你。”
阿九连忙点头，赶紧往前挪了半步，落后师父半个身位，像只刚出窝的小狗，亦步亦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铜炉房小院，穿过窄巷。巷子两边的墙高，阳光斜切下来，只照得到半边肩膀。楚无咎走在前面，青衫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摆，腰间那块裂成三瓣的玄铁令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其中一瓣边缘，还沾着昨晚那滴早已干透的血。
阿九盯着那块令牌看了两眼，忽然小声问：“师父，他们……要是来了很多人呢？”
“那就多杀几个。”楚无咎随口答。
“可……可您现在没剑。”
“谁说非得用剑？”楚无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懒散，却像刀锋擦过铁皮，“一根柴火棒，也能捅穿喉咙。你昨天不是还看见我用废铁割了二十三条裤带？”
阿九想起昨夜那一幕，胃里一阵翻腾，赶紧低头。
楚无咎却不管他，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念叨：“再说，他们要的是雷诀，不是我这条命。真想要命，就不会留纸条，直接放火熏，或者下迷香拖走更省事。”
“所以……他们是想谈？”
“谈？”楚无咎嗤了一声，“邪修哪有什么‘谈’。他们叫你去破庙，不是为了讲道理，是为了让你一个人去，好在半路埋伏，把你抓了，扒皮抽筋，炼成药引。”
阿九腿一软，差点绊倒。
“那你……还去？”
“当然去。”楚无咎语气轻松得像要去赶集，“我不去，他们明天就会绑个路人小孩，砍了手脚摆在门口，写张字条说‘不交雷诀，下一个就是他’。”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阿九一眼：“你是想让我躲？还是想让我管？”
阿九咬牙，摇头：“我……我想您管。”
“这就对了。”楚无咎转回头，脚步加快，“我收你当徒弟，不是为了听你说‘我害怕’，是为了让你以后也能像我一样，听见纸条就笑，看见尸体就嫌脏。”
巷子尽头是条横街，人多了些。卖炊饼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一个胖妇人端着盆水走出来，哗啦一声泼在街心，水花溅到楚无咎鞋面上，他看都没看，抬脚跨过水洼，继续走。
阿九小心翼翼绕过去，生怕踩湿了鞋。
走到街口，楚无咎忽然停下。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再过去就是城门。夕阳已经开始西沉，天边泛起一层暗红，像是谁在云后头烧了一堆湿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摸了摸袖口，确认那几块废铁片还在。
“差不多了。”他说。
“师父？”阿九紧张地看着他。
“走吧。”楚无咎迈步前行，“趁天还没全黑，赶在他们换岗前出城。晚了城门一关，就得翻墙，我这双破鞋经不起爬墙。”
阿九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走过集市，经过守门兵卒时，楚无咎掏出一块碎银递过去：“买两个馒头，捎带出城透气。”
兵卒接过银子掂了掂，挥挥手：“去吧去吧，早点回来，夜里不太平。”
楚无咎笑了笑，没答话，径直出了城门。
城外风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远处山影模糊，一座破庙孤零零立在荒坡上，屋顶塌了半边，像被谁啃了一口的饼。
楚无咎站在官道中央，望着那座破庙，站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踏出一步。
阿九紧跟其后，双手紧握铁牌，指甲掐进掌心。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一片枯叶，打在楚无咎肩头，又滑落下去。
他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