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门歪在墙角,半边屋顶塌了,露出一块灰蒙蒙的天。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香炉里积年的香灰打着旋儿乱滚。楚无咎一脚踩进门槛,鞋底碾过碎瓦,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他没停,径直走到那尊倒了半截的泥胎神像前,蹲下身,伸手探进袖口,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阿九紧跟着进来,肩膀蹭着门框,手里的铁牌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回头看了一眼庙外,荒坡上草都枯了,风吹得沙沙响,再远处什么也没有。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还钉在背上。
“师父……真要在这儿等?”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楚无咎没理他,只把油纸摊开,里面是些灰白色的粉末,看不出是土是灰还是药渣。他手指一抖,粉末全撒进了香炉底。那堆陈年香灰被拨开,露出底下一层黑漆漆的炉壁,像是多年没清过。
“躲好。”楚无咎收起油纸,塞回袖子里,头也不抬地说。
阿九一愣:“啊?”
“我说,”楚无咎这才抬头瞥他一眼,“躲到神像后头去。”
阿九连忙点头,猫着腰绕到那尊断了半边脑袋的泥胎后面。缝隙不大,他瘦归瘦,挤进去也得侧身。他把铁牌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敢留一条缝往外看。
楚无咎站起身,拍了拍手,又整了整青衫领子,像是要去赴个茶局。他往庙中央一站,背对着神像,双手垂在身侧,脚尖微微外八,站得松松垮垮,活像个等客上门的闲汉。
“师父……”阿九从缝隙里探出一点声音,“你撒的是啥?”
“引雷粉。”楚无咎眼皮都没动。
“引雷粉?”阿九咽了口唾沫,“能引来天上的雷?”
“不能。”楚无咎说,“但能让你耳朵嗡三天。”
“那……为啥要我捂耳朵?”
“因为你蠢。”楚无咎淡淡道,“不捂,炸聋了别哭。”
阿九立刻闭嘴,两只手悄悄贴上了耳朵边缘,又不敢真捂死,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楚无咎站着不动,目光扫过庙内。墙皮剥落得厉害,地上全是鸟粪和鼠洞,角落里还挂着几缕蜘蛛网,风一吹就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那双破布鞋早该扔了,鞋头裂了口,露出半截脚趾。他弯腰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随手在香炉边上画了个圈,又踢了两块碎瓦进去,摆成个歪七扭八的三角。
做完这些,他才慢悠悠转头,看向阿九藏身的方向:“等会儿,不管听见啥,别出来。”
“我不出来。”阿九小声应。
“他们要是问雷诀在哪儿,你就当没听见。”
“我不听。”
“要是他们放火,你也别管。”
“我不管。”
“要是他们拿刀架你脖子上,你也别动。”
阿九喉咙一紧:“那……我要是忍不住呢?”
楚无咎看了他一眼,眼神懒散,却像刀片刮过铁锅:“那就说明你还不够怕死。”
阿九打了个哆嗦,赶紧把脑袋缩回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外头风更大了,吹得破庙吱呀作响,像是随时要塌。天已经暗下来,西边最后一丝红光也被云吞了。远处官道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楚无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地里的竹竿。
时间一点点过去。
忽然——
“砰!”
破庙那扇只剩半边的门,被人一脚踹飞,撞在墙上,碎成几块烂木头。
五个人冲了进来,动作整齐,脚步落地极轻,显然是练过的。为首那人披着黑袍,脸上画着血符,手里拎着根带刺的铁链,链子另一头拖在地上,刮得地面火星四溅。
他一进门就站定,目光如钩,直勾勾盯住楚无咎。
“雷诀呢?”他嗓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楚无咎没答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轻轻一翻。
一块巴掌大的铁牌从袖中滑出,落在他指尖。
那铁牌通体乌黑,表面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是小孩拿铁钉划的。可就在它离开袖口的一瞬,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丝极细的“滋啦”声,像是干柴碰到了火苗。
黑袍人眼神一凝,身后四人立刻散开,呈扇形逼近,各自亮出法器——有骨杖、有铜铃、有短匕,还有一个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封着黄符,隐隐透出一股腐臭味。
“交出雷诀,饶你不死。”黑袍人冷声道。
楚无咎嘴角一扬,像是听见了个笑话。
“这儿呢。”他说。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铁牌脱手而出,直飞向香炉上方。
就在铁牌掠过香炉那一瞬——
“轰!”
一道刺目的蓝白色雷光猛地从炉中炸起,如同沉睡的蛇突然昂首,直冲屋顶。那光来得毫无征兆,速度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瞬间照亮整座破庙,连墙角的蜘蛛网都被照得根根分明。
黑袍人脸色剧变,暴喝一声:“退!”
可已经晚了。
铁牌在空中炸裂,不是碎成铁片,而是化作一团旋转的雷球,悬浮在香炉正上方,发出持续不断的“噼啪”声,像有无数细小的电蛇在球体内疯狂游走。
雷光映在五人脸上,照得他们五官扭曲,瞳孔收缩。
阿九在神像后头猛地捂住耳朵,牙齿咬得咯咯响。他想闭眼,可眼睛就是不听使唤,死死盯着那团越来越亮的雷球。
楚无咎依旧站着,青衫被雷光映得发蓝,袖口补丁在强光下一闪一闪。他眯着眼,看着门口五人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你们不是要雷诀吗?”他轻飘飘地说,“现在,它正给你们打招呼。”
黑袍人死死盯着那雷球,声音发颤:“你……你这是什么邪法?”
“不是邪法。”楚无咎摇头,“是你们太蠢。”
他话音刚落,雷球忽然轻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
像是弓弦拉满,箭在弦上。
庙内空气骤然凝固。
五名邪修齐齐后退半步,手中法器不约而同指向雷球,却没人敢先动手。
楚无咎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捏了个印。
阿九蜷在神像后,双手死死捂耳,指甲掐进头皮。他透过指缝看见那雷球越转越快,边缘开始溢出细小的电弧,噼啪打在地面,烧出一个个小黑点。
他忽然想起师父白天说的话——
“邪修身上都有味。”
他下意识吸了口气。
一股混合着腐肉、铁锈和烧焦毛发的臭味,猛地钻进鼻腔。
他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可就在这时,他发现那股臭味里,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像是糖浆泡过血。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师父说过,闻到了,就知道对方几斤几两。
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块雷诀铁牌。
冰凉的铁面贴着手心,竟微微发烫。
外头风停了。
庙内只有雷球运转的“嗡鸣”声,一声比一声急。
楚无咎站在中央,影子被雷光照得拉得老长,斜斜投在墙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黑袍人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谁?”
楚无咎笑了笑,这次笑得挺实在。
“你不都看见了吗?”他说,“一个教徒弟怎么躲雷的人。”
他话音未落,雷球忽然剧烈一震——
“咔!”
一道电弧猛然劈下,砸在香炉前的地面上,炸出一道半尺长的裂痕,碎石飞溅。
五名邪修齐齐跳开。
楚无咎却连眼皮都没眨。
阿九在神像后头,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下一秒,这地方就要炸了。
楚无咎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