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的右手抬到一半,指尖轻轻一划,像在空中拨了根看不见的琴弦。香炉里的灰白色粉末猛地一颤,紧接着,悬浮在炉子上方的雷球“嗡”地一声炸开一圈蓝光,密密麻麻的电弧如蛛网般四散飞射,全数撞上五名邪修手中的法器。
骨杖最先出事,杖头那颗泛着绿光的骷髅眼窝突然窜出火苗,不是凡火,是带雷劲的紫焰,烧得持杖那人惨叫一声,直接把骨头甩了出去。铜铃也好不到哪去,“当啷”一声还没响完,内部符纹“噼啪”裂开,铃舌自己狂撞三下,然后“砰”地炸成碎片,拿铃的家伙耳朵流血,捂着脑袋蹲了下去。
最倒霉的是捧陶罐的那个。罐子本就被雷气扫过,此刻受激,封口黄符“嗤啦”卷边,一股黑烟“呼”地喷出来,还没等他反应,罐身“轰”地炸开,腐臭味冲天而起,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脸上沾满黑浆,活像被泼了一脸烂泥。
五人阵型彻底乱了。刚才还扇形包围、杀气腾腾,现在只剩抱头鼠窜。黑袍首领滚到墙角,手里的铁链早扔了,正哆嗦着摸怀里新符纸,其他四个也顾不上配合,有的拍打冒烟的袖子,有的甩手甩出血,场面一片狼藉。
楚无咎站在原地没动,青衫下摆被雷光映得发蓝,补丁都亮了几分。他眯着眼,左手不动声色地掐了个印,压住香炉底下的引雷粉余劲。这玩意儿是他用废矿铁渣混焦木灰调的,威力够呛,但要是控制不好,反噬起来能把整座破庙炸塌。他可不想收个场还得给阿九搭帐篷。
就在这时,神像后头“哗啦”一声响。
碎瓦片被踢开,一道瘦小身影猛地从断头泥胎后头蹿出来,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野猫。阿九满脸通红,右脸疤痕都涨成了紫红色,双手高举那块乌黑铁牌,大吼一声:“师父!我……我能引雷了!”
楚无咎眼皮一跳。
话音未落,阿九已经本能地一巴掌拍在铁牌上。
“啪!”
这一下又狠又准,像是练了八百遍。铁牌受震,表面那几道歪歪扭扭的刻痕突然亮起,与空中雷球产生共鸣。雷球“嗡”地一缩,随即猛地甩出一道粗如手臂的雷光,像条暴怒的电蛇,直抽而下,不偏不倚砸在五名邪修聚集的空地上。
“轰——!”
强光炸开,整个破庙都被照得如同白昼。屋顶残瓦“咔咔”作响,几根朽梁直接断裂,灰尘簌簌落下。五名邪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全被雷光扫中,身子一僵,齐刷刷倒地,像被镰刀割过的稻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衣袍焦黑,冒着淡淡青烟,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空气里全是臭氧味,混着刚才陶罐爆出来的腐臭,闻着让人想吐。
楚无咎缓缓放下左手,盯着阿九,眼神像在看一个刚打翻油缸的蠢狗。
“蠢货!”他低骂一句,抬脚就是一脚,正踹在阿九屁股上。
阿九“哎哟”一声,往前扑了半步,差点栽进香炉灰里,赶紧稳住身形,转头看向师父,一脸懵懂。
“谁让你出来的?”楚无咎瞪眼,“我说过啥?不管听见啥,别出来!你听的是狗耳朵?”
阿九低头,手指抠着铁牌边缘,声音弱下去:“我……我以为……能帮上忙……”
“帮忙?”楚无咎冷笑,“你这是帮忙还是帮倒忙?我雷球才控到七分力,准备留两个活口问话,你一巴掌全给我拍成炭烤杂鱼!”
阿九嘴巴动了动,没敢接话,只偷偷抬头瞄他一眼,见师父脸色不善,立刻又低下头。
楚无咎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发现这小子虽然站得怂,可腰杆是直的,手里铁牌还攥得死紧,指节发白,显然刚才那一击耗了不少力气。再看他右脸烫伤处沾了灰,头发被雷风刮得乱七八糟,活像个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烧火童子。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揉了揉阿九乱糟糟的头发。
“算了。”他说,“反正他们也没啥好问的,一身臭味,脑子估计也腌入味了。”
阿九一愣,抬头看他。
楚无咎收回手,掸了掸袖子,语气轻下来:“算你立功,今晚加餐。”
“啊?”阿九眨眨眼,“加……加啥?”
“肉。”楚无咎说,“猪肉,炖烂了,配米饭。”
阿九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却又不敢笑太开,憋着咧出半边牙,挠头嘿嘿道:“好像……引大了?”
“何止是大。”楚无咎瞥他一眼,“你那一巴掌,少说有凝府境三层的雷劲外溢。要不是这破庙承重差,我都怀疑你能把房顶掀了。”
阿九讪笑:“我……我没使劲啊。”
“你没使劲?”楚无咎冷笑,“你拍铁牌的时候,脚趾头都抠进地里了,还说没使劲?”
阿九低头一看,自己布鞋前头果然裂了缝,露出两个脚趾,尴尬地缩了缩脚。
楚无咎懒得再说,转身走向香炉,低头检查炉底。引雷粉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一层灰白残渣,雷球早已消散,空气中那股刺鼻的雷味也淡了。他伸手探了探炉壁,温度适中,没炸没漏,还算稳妥。
他点点头,心里盘算:这配方还能再优化,下次加点玄阴砂,雷劲更稳,不至于被阿九一拍就炸锅。
回头一看,阿九还站在原地,傻笑着搓手,像等着发赏钱的短工。
“还杵着?”楚无咎皱眉,“去,把地上那几个‘炭烧杂鱼’翻个身,看看还有没有气。要是没气,拖去后院埋了;要是有气,踹醒,我问两句。”
阿九连忙应声,小跑过去,蹲在第一个邪修身边,伸手探鼻息。那人鼻孔微动,还有气,就是浑身焦黑,眉毛都没了。阿九试着推了推,没反应,干脆抬脚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
“哎哟!”那人疼得一抽,睁开眼,茫然四顾,看见阿九,吓得又要闭眼装死。
阿九一把揪住他衣领:“别装!我师父问你话!”
那人抖如筛糠,牙齿打颤:“大……大爷饶命……我们就是奉命行事……真不知道您这么厉害……”
“奉谁的命?”阿九问。
“不……不知道……上头传令……让我们抓……抓会放雷的小孩……说能炼药引……”
阿九回头看向楚无咎。
楚无咎站在香炉边,一手插在袖子里,一手扶着额前碎发,懒洋洋道:“问他同伙是谁。”
阿九转头:“谁派你们来的?说错了我让我师父再劈一次。”
那人一听,魂飞魄散,连忙道:“是……是城西‘黑鸦坊’的鸦老三!他手下有个‘五毒组’,我们就是五毒组的!真没别的了!”
楚无咎微微颔首,心里记下这个名字。黑鸦坊,听着就不像正经地方,多半是地下黑市的皮包据点,专接脏活。这种角色,不足为惧,但也不能留着碍眼。
他正想着要不要顺手端了这个窝点,忽然察觉脚下地面轻微震动。
不是地震,是有人在地下移动。
他眼神一冷,低头看向庙内东南角那片塌陷的地面。那里原本是供桌位置,如今只剩半截桌腿,底下露出个黑洞,隐约有土屑掉落。
他不动声色,对阿九道:“行了,知道了。把他手脚卸了,扔去官道边上,让衙门的人捡去审。”
阿九一愣:“卸……卸哪儿?”
“胳膊腿。”楚无咎说,“不用砍断,脱臼就行,省得他们乱跑。”
阿九咽了口唾沫,看着地上这人,又看看师父,咬牙点头:“哦……哦!”
他蹲下身,学着楚无咎平时掰竹竿的动作,一手抓住那人手腕,另一手按住肘部,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拧。
“咔!”
那人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阿九喘着气,额上冒汗,抬头看向师父,眼神带着点邀功的意思。
楚无咎没理他,目光依旧盯着那处塌陷地面。
土屑又掉了一些。
有人在下面。
而且,不是一个人。
他慢慢走过去,脚步轻得几乎无声。走到洞口边缘,低头看了一眼,黑洞幽深,往下约莫两丈,隐约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和指甲刨土的声音。
他嘴角一扬,忽然弯腰,从破竹篓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废铁片,边缘参差,像是从烂铁锅上掰下来的。
他掂了掂,对着洞口,轻轻一弹。
铁片“嗖”地飞入黑洞,速度不快,却精准无比,直坠而下。
下一瞬——
“啊!!!”
一声惨叫从地底传来,凄厉无比。
紧接着,洞口“哗啦”一下,泥土崩塌,三个人影狼狈爬出,全是黑衣蒙面,手里还拿着短铲和绳索,显然是打算挖地道偷袭,结果被铁片精准砸中一人眼睛,剧痛之下暴露了位置。
三人刚冒头,就看见楚无咎站在洞口,青衫补丁,草绳束发,手里还捏着第二块废铁片,眼神懒散,像在看三个偷瓜的贼。
“接着挖啊。”楚无咎说,“不是挺能刨的吗?”
三人浑身发抖,其中一个胆子稍大,举起短铲就要往上冲。
楚无咎手指一弹。
第二块废铁片飞出,“咚”地一声,正中那人脑门,直接把他拍趴下了。
剩下两人当场跪地,磕头如捣蒜:“大爷饶命!我们是被逼的!鸦老三雇我们挖地道,说事成之后给十两金子!我们真不知道您这么狠!”
楚无咎看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阿九。
阿九立刻会意,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块雷诀铁牌,眼神凶巴巴:“说!还有多少人?藏哪儿?”
那人哆嗦着报了一串名字和地点。
楚无咎听完,点点头:“行了,把这三个也卸了胳膊,扔去跟前面那个作伴。”
阿九应声上前,动作比刚才熟练多了。
楚无咎转身走回庙中央,背着手,看着满地狼藉。五具焦黑尸体,三个脱臼俘虏,香炉灰飞了一地,神像更残了,连泥胎的断手都被雷风吹到了墙角。
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这破庙,明天就得换地方住了。”
阿九处理完俘虏,小跑回来,站到他身侧,仰头问:“师父,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楚无咎没答,目光落在脚边一块焦木头上。
他弯腰捡起,用拇指蹭了蹭表面碳化层,低声说:“这木头,还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