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无咎蹲在焦黑的尸体旁,手里那截焦木轻轻搁在最近一具邪修胸口。木头刚碰上皮肉,尸身忽然抽了一下,像是死前最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没吐干净。
他眼皮都没抬,指尖往地上一点,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雷丝“滋”地钻进尸体眉心。那具身子猛地一挺,随即彻底瘫软,连冒烟的裤腿都不再抖了。
“雷火焚形,神魂俱散。”他自言自语,“还装什么死?当本少爷没见过诈尸?”说着站起身,拍了拍补丁袖口沾上的灰。
阿九站在香炉边,手里的铁牌还冒着热气,指节因为攥得太紧有点发白。他小心翼翼往前蹭了半步,用铁牌尖角戳了戳另一具尸体的小腿,低声问:“死……死透了吗?”
尸体没反应。
他又凑近闻了闻,立刻皱眉往后跳了一步:“好臭!像烧烂的耗子尾巴。”
楚无咎走到第三具尸体旁,翻了翻腰间储物袋,掏出个灰白玉简。他拿在手里晃了晃,阳光从破庙屋顶的窟窿照下来,映得玉简表面裂纹纵横,活像个摔过的咸菜坛子。
“《九幽魔功》?”他念出名字,语气跟看见路边狗撒尿做记号差不多,“起得吓人,写得比村口王婆腌酱菜的方子还糙。”一边说一边把玉简塞进破竹篓夹层,顺手还压了块废铁片上去,防止路上颠出来。
阿九看着师父动作利索,胆子也大了些,又去戳第四具尸体的胳膊,结果一碰就塌了半边,焦皮底下露出森白骨头,吓得他差点把手里的铁牌扔出去。
“别老戳。”楚无咎头也不回,“戳多了容易招霉运。你当他们是豆芽菜,掐一下就冒水?”
“哦。”阿九缩回手,低头看自己鞋尖,小声嘀咕,“我就想看看他们会不会突然坐起来……”
“不会。”楚无咎走到最后一具尸体前,弯腰摸了摸对方怀里,没找到袋子,干脆扯开衣襟,从内兜抽出一张黄符,上面画得歪七扭八,墨都晕开了,“这种货色,活着都嫌浪费空气,死了还能蹦跶?你太看得起他们了。”
话音刚落,远处林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杂乱无章,听着不像一个人。
阿九耳朵一动,立刻转身指向庙外东南方向:“师父!有人来了!”
楚无咎这才抬眼,瞥了他一下:“耳力不错。”说完不慌不忙,又检查了一遍竹篓带子是否系牢,“东西收好了?”
“嗯!”阿九赶紧点头,把铁牌往怀里一揣,动作快得差点夹到手。
“走,回家。”楚无咎转身就往外走,草绳束着的头发甩了甩,几缕碎发遮住丹凤眼,“今晚吃烤鸡。”
阿九愣了一下,拔腿追上去:“真……真的?烤鸡?”
“嗯。”楚无咎脚步没停,“你今天引雷有进步,虽莽撞,但劲够足。一顿烤鸡换你那一巴掌,不亏。”
阿九咧嘴笑了,右脸疤痕跟着抽了抽,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油灯。他快走两步跟上师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破庙。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躺在地上,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到背后,香炉倒了,神像断手还搭在墙角,整座庙像是被雷劈过的猪圈。
“那些人……”他犹豫着开口,“衙门会来处理吗?”
楚无咎头也不回:“会来的。死在荒庙,怨不了谁。要怪就怪他们不该半夜偷瓜撞上守园子的疯狗。”
“哦。”阿九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以后还回来这儿住吗?”
“这破地方?”楚无咎嗤笑一声,“屋顶漏风,地面塌陷,还有人挖地道想偷袭——你以为这是客栈?花银子就能住?下回再来,我让你睡地窖,拿棺材板当床,省得你嫌不够热闹。”
阿九嘿嘿笑了两声,没敢接话。
两人走出庙门,暮色已经漫上来,林间小道被树影切得七零八落。楚无咎走在前头,青衫下摆扫过野草,补丁在昏光里泛着旧布特有的毛边光泽。他一边走一边从竹篓里摸出块焦木头,在掌心来回搓着,像是在算什么账。
阿九跟在后面,脚步轻了不少,但右手还是紧紧按着怀里的铁牌,生怕丢了。
“师父。”他忽然想起什么,“烤鸡……能多刷点油吗?上次您说油多了伤身,只给抹了一层,我都闻着比吃着多。”
楚无咎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你今天拍雷球的时候,脚趾头抠地那么狠,是怕力气不够?还是怕鸡屁股不够肥?”
阿九脸一红:“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就是觉得劲儿使出来了,总得有点回报嘛。”
“哦?”楚无咎慢悠悠道,“那你明天对着米缸放十次雷,放偏一次加练一个时辰站桩,放炸一次扣一顿肉,怎么样?”
“啊?”阿九苦了脸,“可……可米缸不是您让我练准头用的吗?”
“没错。”楚无咎继续往前走,“现在它多一个功能——测饭量。”
阿九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低头琢磨这新规矩到底划不划算。
林间风渐起,吹得树叶沙沙响。楚无咎忽然停下,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是刚才从邪修身上撕下来的那张黄符。他看了看,随手揉成团,往空中一抛。
符纸还没落地,就被一道无形气劲碾成了粉末,簌簌洒在草叶上。
“脏东西。”他说,“贴身上久了,晦气。”
阿九看着那堆灰,小声问:“那……他们为啥要抓我会放雷的人啊?真就为了炼药引?”
“废话。”楚无咎冷笑,“难不成请你去唱曲?这种邪修,脑子就跟他们的功法一样——表面花哨,里头空荡荡,全靠一股腥臭味撑场面。”
“那……”阿九犹豫了一下,“我们以后还会遇到这种人吗?”
楚无咎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会。天下之大,傻子不少。有人见你会放雷,就想抓你炼药;有人见我懂炼器,就想抢我图纸;还有人见我穿得破,以为我是逃荒的。”他顿了顿,语气懒散,“但只要他们敢伸手——我就剁手。”
阿九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我……我也不会让他们碰您!”
“行了。”楚无咎抬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动作随意,“你现在连自己裤子都能炸出洞来,先管好你自己再说护人。”
阿九讪笑两声,摸了摸屁股上昨天留下的补丁,没敢反驳。
天色更暗了,远处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楚无咎脚步没停,穿过一片矮灌木,踏上通往凡城的小路。路边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干扭曲,像个驼背老头。
他忽然停下,从竹篓里取出那块曾用来验尸的焦木头,往树根下一插。
“这木头,还能用。”他说。
阿九好奇地凑过去看:“插这儿干嘛?当标记?”
“不是。”楚无咎拍拍手,“等风起时,它会自己烧起来。这点残余雷气,够煨熟一只鸡腿。”
“啊?”阿九瞪眼,“可……可没人在这儿啊。”
“有没有人,不重要。”楚无咎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万一有饿狗路过,也能啃口热乎的。也算积德。”
阿九愣在原地一秒,随即拔腿追上:“师父,您……您还会想着喂狗?”
“怎么?”楚无咎斜他一眼,“你以为我只杀邪修?不救蝼蚁?”
“不不不!”阿九连忙摆手,“我就觉得……您比以前说的,好像……没那么冷。”
楚无咎没答话,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随即恢复懒散模样。
两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身影被拉得细长。破庙早已看不见了,只剩一缕残烟从林子深处袅袅升起,像根快要燃尽的线香。
阿九忽然觉得肚子叫了一声。
他偷偷瞄了眼师父的背影,小声问:“那个……烤鸡……是现杀的吗?”
楚无咎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想吃活鸡?”
“不不不!”阿九连连摇头,“我就问问……香不香。”
“香。”楚无咎转身继续走,“我亲手宰的,血放得干干净净,毛拔得一根不剩,腌料揉进骨头缝里,架在松枝上慢慢烤,外皮金黄,咬一口——油能顺着手指流下来。”
阿九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所以。”楚无咎淡淡道,“别让鸡等太久。你也别让我等太久。”
阿九立刻挺直腰板:“我明天一定早起练雷!保证一巴掌下去,米缸不动,饭桌不晃!”
“嗯。”楚无咎轻哼一声,“看你表现。”
夜风拂过,卷起几片落叶。师徒二人沿着小路前行,影子渐渐融入黑暗。远处村落的灯火越来越近,炊烟味道混着柴火气息飘了过来。
楚无咎摸了摸腰间的玄铁令,三瓣裂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稳稳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