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时,下起了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破庙的瓦上和塌陷的屋顶上,滴滴答答,像谁在慢吞吞地数着数。雨水从破洞漏下来,在积灰的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
阿芷醒得早——或者说,她根本没怎么睡。腿疼得厉害,一阵阵的,像有锥子在骨头里钻。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额头上全是冷汗。
阿玄也醒了。他睁开眼,没动,只是静静听着雨声。听了片刻,他起身,走到庙门口,朝外看了看。
雨幕里的山是青灰色的,雾很浓,十步外就看不清了。也好,这样的天气,搜山的人不会出来。
他转身走回庙里,在阿芷面前蹲下:“得接骨了。现在肿消了些,再拖,骨头长歪就麻烦了。”
阿芷点点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静:“要怎么做?”
“会很疼。”阿玄说,“你得忍住,不能动。”
“嗯。”
阿玄从怀里摸出那截接骨木的枝——昨天没用上,现在还烤着。他把树枝在残余的炭火上烤软,又去庙外找了四根直溜的树枝,剥了皮,用匕首削平整。
然后,他蹲在阿芷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肿起的脚踝。
阿芷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更紧。
“放松。”阿玄声音很平,“你越紧,骨头越难对。”
他说着,双手轻轻握住阿芷的脚踝。很凉,皮肤下的骨头错开着,能摸到尖锐的断口。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感知缓缓沉入双手。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
他“看”见了。皮肉之下,骨头断裂的茬口,像两截被生生掰断的树枝,参差不齐。淤血积在周围,把肌肉撑得发亮。
他调整呼吸,让丹田里那团暖炁分出一缕,缓缓流过手臂,汇入掌心。炁很温和,像温水,透过皮肤渗进去,轻轻包裹住断裂的骨头。
然后,他动了。
双手一错,一扭,一推。
“咔嚓”一声轻响。
阿芷闷哼一声,指甲掐进掌心,血丝渗出来。但她没动,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像风里的叶子。
阿玄没停。他用削好的树枝当夹板,左右各一根,用软化的接骨木枝缠紧,最后打了结。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手,额头上也见了汗。
“好了。”他说,“骨头对上了。但得养,至少一个月不能用力。”
阿芷靠回墙上,大口喘气,汗把额发都打湿了。她看着自己包扎好的脚踝,又抬头看阿玄,眼神复杂。
“你……会接骨?”
“采药的,多少会点。”阿玄站起身,走到门口,用雨水洗手,“山里摔断腿的猎户,我接过几个。”
“不止是接骨。”阿芷低声说,“刚才……有股很温和的炁,是你渡过来的?”
阿玄洗手的动作顿了顿。
“嗯。”他没否认。
“你是修士。”阿芷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算是。”阿玄甩甩手上的水,走回来,在墙边坐下,“刚入门,引气境。”
阿芷沉默了。她盯着阿玄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苦涩,又有点释然。
“难怪你不怕玄天宗。”她说,“可你既然有修为,为什么留在这种地方?还……救我这样一个废人?”
阿玄没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饼,掰成两半,递一半给阿芷。
“吃吧。吃完,我们得离开这儿。”
阿芷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啃。饼很硬,可她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
阿玄也吃着自己的那半块,一边吃,一边说:“我留在这儿,是因为这儿是我家。我救你,是因为你受伤了,而我刚好在。”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阿芷却怔住了。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阿玄看她,“救人需要很复杂的理由吗?”
阿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继续啃饼。
雨渐渐小了。阿玄起身,走到庙外看了看。雾还没散,但能看见路了。
“能走吗?”他问。
阿芷试着动了动,摇头:“脚不能沾地。”
阿玄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上来。”
阿芷愣住。
“快点。”阿玄说,“这庙不能久留。玄天宗的人搜不到我,迟早会回头查这些能藏人的地方。”
阿芷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趴到了阿玄背上。很瘦,轻得像没什么重量。阿玄背起她,掂了掂,然后迈步走进了雨雾里。
雨丝细密,山道泥泞。阿玄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阿芷趴在他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
“我们要去哪?”她问。
“深山里有个地方,我采药时发现的。”阿玄说,“隐蔽,能住人。”
他们走了大半天。阿玄背着阿芷,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深山里走。河床里铺着圆润的鹅卵石,不好走,但能掩盖足迹。雨时下时停,雾一直没散,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黄昏时分,雨终于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些昏黄的天光。阿玄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
“快到了。”他说。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他拨开一片茂密的藤蔓,露出后面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不大,隐在岩壁凹陷处,藤蔓垂挂如帘,不拨开根本看不见。阿玄侧身进去,将阿芷轻轻放下。
洞里很黑,但有风流动的气息,带着湿润的泥土味道。阿玄摸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跳动着,映出洞内的轮廓。
洞不深,约莫两三丈,顶上有个裂缝,漏下最后一点天光。地面是干燥的沙土,很干净。最深处,有滴滴答答的水声——是钟乳石上滴下的水,在下面汇成一个小水洼,清澈见底。
“就这儿了。”阿玄说着,把阿芷扶到洞壁边靠坐好。
他走出洞口,仔细地将藤蔓重新理好,确保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然后返回洞内,开始收拾这个暂时的栖身之所。
阿芷靠在洞壁上,看着阿玄忙进忙出。他捡了些干柴,在洞中央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烟顺着顶上的裂缝出去,外面看不见光。又用匕首削了些干草,铺成两个简单的铺位。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洞顶裂缝里漏下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只剩火堆噼啪燃烧,在洞壁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阿玄在火堆边坐下,从怀里摸出那卷《太玄守一诀》,就着火光看。
他没避着阿芷。
阿芷的目光落在那卷兽皮上,瞳孔微微一缩。她认得那材质——那是玄天宗藏经阁里,用来誊抄重要功法的“古兽皮”,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这是……”她声音有些发干。
“一个前辈给的。”阿玄没抬头,继续看卷子,“叫《太玄守一诀》。”
火光照在兽皮卷朱红的字迹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在跳动。阿玄看得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时而停顿,时而恍然。
阿芷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作响,映得她脸色明暗不定。
“你知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卷功法,是玄天宗的禁忌?”
阿玄从卷子上抬起头,看向她。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三百年前,玄天宗有位长老,道号太玄。”阿芷的声音在洞里回荡,混着水滴声,有种说不出的苍凉,“他天资绝世,却性情古怪,不修杀伐神通,不炼延寿丹药,只一味钻研‘心性’与‘道基’。后来,他创了这套《太玄守一诀》,说修士修炼,当以炼心为先,神通为末。”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恍惚,像在回忆什么久远的故事。
“宗门说他离经叛道,废了他的长老之位,将他囚禁。可他却在囚禁中,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元婴,成了当世唯一一个不靠丹药、不靠掠夺,纯粹靠炼心破境的人。”
“然后呢?”阿玄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然后?”阿芷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讥讽,也带着悲哀,“然后他死了。突破元婴的当夜,他洞府起火,尸骨无存。宗门对外宣称他是修炼走火入魔,自焚而亡。而这部《太玄守一诀》,也被列为禁术,所有抄本尽数焚毁,严禁弟子修习。”
她看向阿玄手里的兽皮卷,眼神复杂:“没想到,三百年后,我竟能亲眼见到它。”
阿玄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子。兽皮粗粝,朱砂字迹古拙,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想起灰袍人临死前的眼睛,那双眼平静而坚定,将卷子塞进他手里时说:“道在本心,非在灵气。”
原来,这卷功法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那位太玄长老,”他问,“他最后,可曾后悔?”
“后悔?”阿芷摇头,“我不知道。宗门典籍里,关于他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全是贬斥。可我听一些年长的师兄说过,他死前曾大笑三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道不孤,必有邻’。”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顶水滴落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许久,阿玄合上兽皮卷,把它重新收进怀里。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我得修炼。你……若愿意,可以看看这卷子。但看不看,随你。”
他在自己的铺位上躺下,背对着火堆,闭上了眼睛。
阿芷靠在洞壁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火光照着他的轮廓,在洞壁上投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那影子随着火光晃动,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她低头,看向自己包扎好的脚踝。疼痛还在,可已经不那么尖锐了。阿玄渡过来的那缕温和的炁,还在伤口周围缓缓流转,带来丝丝清凉。
很奇怪的一个人。
明明有修为,却不倨傲。明明得了重宝,却不在意。明明自身难保,却还救她这样一个累赘。
“道不孤,必有邻。”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躺下,闭上了眼睛。
洞外,夜色深沉。雾气重新聚拢,将山林笼罩在一片茫茫白茫之中。远山深处,隐约传来夜鸟的啼鸣,一声,又一声,孤独而悠长。
阿玄不知道,他今日救下的不止是一个人,更是一段即将被彻底埋葬的历史。而阿芷也不知道,这卷被视为禁忌的功法,将如何改变两个被命运抛到绝境之人的轨迹。
破庙雨夜,深山古洞,两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因一卷禁书、一段追捕,命运就此交织。
而更大的风,还在山外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