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嚼着最后一口润喉糖，糖块在舌根碾碎，甜味混着烤炉熏出的焦糊气，还没咽干净，人已经拐过街角。地铁口往上吹的风裹着初夏的闷热扑在脸上，他抬手抹了把汗，运动服后背“中华有灵”四个字被汗水浸得发深，像刚盖过章的红头文件。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推送：【全民信用分3.0系统已全面上线。任何未经备案的修行口令传播行为，将触发自动惩戒机制。请合法合规修习，共建新时代精神文明。】
他盯着那条通知看了两秒，没点开详情，而是抬头往前望——公交站台那儿，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果然还在。
就是上一章末尾那个反复刷手机、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家伙。
此刻他正站在自助值机终端前，手指疯狂戳屏幕，嘴里念叨：“不可能啊……我教的是基础扩胸操！又不是九阴真经！”
终端屏幕闪着红光，机械女声平静播报：“检测到您于72小时前上传‘全民呼吸操V2’至短视频平台，播放量51.2万次，违反《修行信息传播管理条例》第3条，信用分扣减40，出行等级下调至非机动交通工具。建议改乘马车。”
男人差点跳起来：“马车？！你认真的？我订的是飞往三亚的早班机！”
“建议改乘马车。”机器重复一遍，还贴心地弹出一张二维码，“扫码可预约本市非遗体验项目‘仿古马车一日游’，途经动物园、儿童公园及南湖湿地。”
围观群众开始拍照。
“家人们快看！真人版‘违规修仙，禁止飞行’！”
【笑死，这哥们怕不是以为自己能御剑登机】
【上次我家楼下王大爷教太极，说‘吸气升阳，呼气降阴’，结果三个老头打坐走火送医，现在社区群连‘深呼吸’都不敢发语音了】
男人脸涨成猪肝色，转身冲向人工通道：“我不信这个邪！我合法购票！我要见你们领导！”
安检员调出后台数据，叹了口气：“先生，您不仅上传了视频，还在评论区置顶写着‘跟着做能打通经脉，百病不侵’，还附了个编号‘AL-0729’，我们系统管这叫‘非法传授高危修行法’，三级违规，实锤了。”
“我只是想帮人！”男人声音都劈叉了，“我们小区一群退休教师天天练，膝盖疼腰椎突，我这不是看他们可怜，才把培训课上学的简化了一下嘛！”
“简化可以，备案了吗？”安检员摇头，“没有备案的口令，就像没安检的快递——谁知道里面是不是藏着炸药包？”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侧方切入，咔嚓一声立正。
王大川。
修行局监察制服笔挺，肩章反光，手里举着电子证件扫描仪，面无表情：“根据新规，私自改编或传播口令动作，无论动机如何，均视为三级违规。信用分冻结三个月，公共设施使用权降级，禁止使用一切机动载具，包括但不限于汽车、电动车、共享单车（电动款）。”
他顿了顿，补刀：“现在骑脚蹬共享单车还来得及——至少还能靠蹬车攒点贡献度。”
男人愣住：“……哈？”
“蹬车能产生动能，动能可换贡献度，贡献度能买修行资料。”王大川语气像在念小学生守则，“您要是每天骑五十公里，月底说不定能解锁‘基础拉伸操’的公开教学权限。”
人群哄笑。
“家人们谁懂啊！犯个规还得靠骑车赎罪！”
【建议开发‘踩单车涨信用’APP，边骑边看广告那种】
【官方通报：青云市首例‘信用分3.0’惩戒案例落地，涉事人员AL因擅自传播未备案口令，被限制出行权限。系统判定其行为存在群体性走火风险，处理结果获专家组一致通过。】
男人蹲在地上，手指颤抖地点开共享单车APP，界面弹窗提示：“您的信用等级不足，仅可租用脚踏款，押金上调至999元，骑行时长超过2小时将自动上报社区服务中心。”
他抬头，眼神绝望：“我就教了个扩胸加呼气……真气都没外放！”
“问题就在这儿。”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陈默拨开围观者走了出来，双手插兜，嘴里还含着糖纸，说话有点含糊：“你没搞懂节奏。”
他站定，看着AL：“你以为呼吸操就是一吸一呼？错了。中间有个‘悬息’节点，卡在第三秒，像等红灯。你视频里直接跳过去，老人练着练着气血上涌，轻则头晕，重则脑溢血。”
AL瞪眼：“可……可没人出事啊！”
“现在没出，不代表以后不出。”陈默耸肩，“你那是运气好，不是功法对。”
王大川瞥了他一眼，收起扫描仪：“哟，陈指导也来视察执法现场？”
“路过。”陈默摆手，“正好看看新制度落地效果。”
“效果不错。”王大川咧嘴一笑，压低声音，“系统自动抓取关键词+动作识别，只要视频里出现‘口令’‘呼吸节奏’‘打通经脉’这类词，再配上肢体演示，AI立马标记。昨天扫出三百多个违规号，一半是大妈跳广场舞顺便带两句‘跟着我吸气’，全被限流了。”
“矫枉过正了吧？”陈默皱眉。
“宁可过正，不能放过。”王大川正色，“上个月老城区三起集体走火事件，源头都是网上瞎传的‘速成筑基法’。有个初中生照着练，半夜在床上冒烟，被他妈拿拖把拍灭的。”
陈默沉默。
他看着AL还在那儿翻APP，满脸懊恼，像丢了魂。
远处机场广播响起：“前往三亚的CA1876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未登机旅客尽快通过安检。”
AL听着广播，肩膀垮了下来。
陈默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地铁口。
风吹过广场，卷起几张传单，其中一张印着大字：【信用分3.0时代来临！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影响出行资格！】
他走下台阶，掏出记事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
“信用体系需配套普及教育——否则惩罚只是堵，不是疏。”
笔尖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真正的自由，不是想传就传，而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传。”
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地铁口上方电子屏滚动播放新闻：【本市将推出“合规口令教学认证”试点，通过考核者可获得“民间修行辅导员”资格，合法传播基础动作组合。】
陈默抬头看了一眼，没停留，迈步走进下行扶梯。
身后，机场外非机动车停放区。
AL终于租到了一辆脚蹬共享单车，链条吱呀作响，座椅锈迹斑斑，车把上还贴着标签：“信用惩戒专用款·请文明骑行”。
他跨上去，蹬了两下，车子歪歪扭扭往前挪。
“我就是教了个扩胸加呼气……”他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卷走。
“又不是原版……又不是原版……”
车子越骑越远，消失在车流中。
陈默站在扶梯上，缓缓下沉。
头顶阳光被遮蔽，光线一寸寸退去。
他摸了摸右眉骨的月牙疤，那里有点痒，像是旧伤在提醒什么。
手机震动。
新消息弹出：【“持证厨师进社区”第二批试点名单公示，报名通道今日开启。】
他没点开。
而是抬头，看向地铁入口深处。
黑暗隧道里，下一班列车的光正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