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枯荣草堂”。

　　名字透着几分禅意，几分诡异。枯与荣，生与死，本就是一线之隔。

　　药铺的门面并不算十分气派，甚至有些陈旧。黑漆的招牌经历风雨，字迹有些斑驳。两扇木门紧闭着，门缝里隐隐透出一股混杂的、浓郁的药味，将外面街道上的恐慌与喧嚣都隔绝开来。

　　此时已是后半夜，月隐星稀，整条街道寂静无声，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夜里传出老远，带着一种不祥的单调。

　　陆小凤四人站在草堂对面的阴影里，静静地观察着。

　　“就是这里？”司空摘星抽了抽鼻子，低声道，“药味是挺冲，但……好像没什么特别。”

　　诸葛云神色凝重：“孙妙手此人在太医院也有挂名，医术精湛，尤其擅长调理疑难杂症，在达官贵人中颇有声望。但为人孤僻，很少与外界往来。”

　　陆小凤没有说话，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仔细扫视着草堂的每一个细节——门窗、屋檐、甚至墙角生长的苔藓。他在寻找不寻常的痕迹。

　　花满楼则微微仰头，专注地“嗅”着风中传来的气味。

　　“药味很杂，”他轻声道，“有当归、黄芪的温补之气，也有乌头、钩吻的阴寒之毒……但最浓郁的，是几种我从未闻过的异香，辛辣，甜腻，带着……一丝腐朽的气息，与那檀香同源，却更加驳杂。”

　　“看来，我们来对地方了。”陆小凤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挥了挥手，“老猴子，看你的了。”

　　司空摘星嘿嘿一笑，身形如同没有骨头的影子，贴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到草堂侧面的一扇高窗下。只见他手足并用，如同壁虎游墙，几下便攀了上去，手指在窗棂处轻轻拨弄了几下，那扇从里面栓死的窗户，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隙。他回头打了个手势，身形一缩，便钻了进去。

　　片刻之后，草堂正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门闩被从里面拉开。

　　陆小凤、花满楼、诸葛云迅速闪身而入，司空摘星从门后露出头，得意地眨了眨眼。

　　草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深邃得多。前厅是正常的药铺格局，高大的药柜散发着木质和药材混合的气息。但穿过前厅，后面却是一进极为幽静的院落，假山池塘，回廊曲折，不像是药铺，倒像是某个隐士的居所。

　　空气中那股诡异的、混合着辛辣甜腻与腐朽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在那边。”花满楼的竹杖指向院落最深处，一栋独立的小楼。那小楼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火，但在众人的感知中，那里却像是整个院落气息的源头，如同一个蛰伏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巢穴。

　　四人屏住呼吸，借着回廊柱子的阴影，向那小楼摸去。

　　小楼的门同样紧闭着。司空摘星如法炮制，轻易地打开了门锁。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更加浓烈、几乎令人作呕的怪异香气扑面而来！这香气仿佛有生命般，直往人的鼻孔里钻，带着一种迷幻、诱惑，又令人心悸的力量。

　　楼内一片漆黑。

　　陆小凤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光线驱散了小片黑暗，照亮了楼内的景象。

　　这里不像居室，更像是一个……炼丹房！

　　中央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丹炉，炉火早已熄灭，但炉身还残留着温热的余烬。四周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器皿，里面盛放着五颜六色的粉末、液体或是干枯的植物。墙壁上挂着一些风干的、叫不出名字的虫蛇尸体，散发着腥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在墙角的一个巨大药碾。药碾里，残留着一些深紫色的、尚未完全研磨均匀的块状物，那股最浓郁的怪异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

　　“就是这东西！”花满楼肯定地道，“气味完全一致。”

　　陆小凤用指甲挑起一点紫色粉末，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小心地闻了闻，眉头紧紧皱起：“除了那些致幻的植物，里面还掺了朱砂、硫磺……还有……一种极细的金属粉末。”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这根本不是药，这是……毒！或者说，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邪物！”

　　诸葛云在房间里仔细搜查，很快，他在丹炉后面发现了一个暗格。打开暗格，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几页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纸张，以及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已经配制完成的深紫色丹药。

　　他拿起那几页纸，就着火光快速浏览，越看脸色越是震惊。

　　“这……这是……”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不是普通的丹药配方！这里面提到了‘惑心’、‘乱神’、‘激发潜能，透支生命’……还有……还有如何掺入香料，使其气味神圣，便于传播……”

　　纸上还记录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提到了几次“祭祀”，以及“圣血”之类的词语，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狂热的邪气。

　　“惑心乱神……透支生命……”司空摘星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这孙妙手不是在治病，是在造害人的玩意！给谁用？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几人心中同时升起——那些被采购的大量原料，那些通过药铺洗白的巨额资金，难道就是为了大规模制作这种惑乱人心的邪药？他们的目标，难道是……

　　就在这时，一直静静“聆听”着的花满楼，忽然低声道：“有人来了。很多人。脚步很轻，带着兵刃，包围了这里。”

　　众人心中一凛！

　　陆小凤迅速吹灭火折子，小楼内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几人凭借高超的耳力，能清晰地听到外面院落中，至少有二三十人，正从不同的方向，悄无声息地向小楼合围过来。他们的呼吸绵长，脚步落地极轻，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绝非普通的官兵或者衙役。

　　是“幽冥”的人？还是……灭口的？

　　孙妙手人呢？从他们进来，就未曾感受到这里有其他人的气息。

　　“从后面走！”陆小凤当机立断，低喝道。

　　司空摘星早已摸到了小楼的后窗，轻轻推开。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此刻尚无人踪。

　　“跳！”

　　四人毫不迟疑，依次从后窗跃出。就在最后一人诸葛云落地的同时，小楼的前门被人“砰”地一声狠狠撞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涌入！

　　“追！格杀勿论！”一个冰冷嘶哑的声音下令道。

　　陆小凤几人头也不回，沿着死胡同向另一端疾奔。身后，凌厉的破空声响起，显然是弓弩之类的暗器！

　　“分头走！”冲到胡同口，陆小凤猛地一推花满楼和司空摘星，“老猴子，带花满楼往左！诸葛捕头，你往右吸引注意！我断后！”

　　“陆小凤！”诸葛云急道。

　　“快走！”陆小凤喝道，同时身形一转，面向追兵来的方向，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在空中疾点数下！

　　“叮叮叮！”

　　数枚淬毒的弩箭被他用“灵犀一指”精准地弹飞，撞击在墙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司空摘星一咬牙，拉着花满楼，身形一矮，便向左边的巷道窜去，瞬间消失在黑暗中。诸葛云也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跺脚，向右边的街道冲去，同时故意弄出不小的声响。

　　追兵果然被分散了注意力，大部分朝着诸葛云和陆小凤的方向追来。

　　陆小凤且战且退，他的身形在狭窄的巷道中如同鬼魅，灵犀指化作一道道幻影，将射来的暗器尽数挡下。但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追兵，身手不弱，配合默契，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想活捉，招招致命！

　　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些人身上，感受到了与那青衣女子类似、却又更加浑浊阴冷的“幽冥”气息！

　　他们果然触动了“幽冥”最敏感的神经！

　　就在陆小凤被五六名黑衣人缠住，一时难以脱身之际，一道清冷的、如同月华般的剑光，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一座屋脊上倾泻而下！

　　剑光并非攻向陆小凤，而是如同瀑布般扫向那几名黑衣人！

　　剑气森寒，凌厉无匹！

　　几名黑衣人猝不及防，瞬间被逼得手忙脚乱，两人更是被剑气划伤，鲜血直流。

　　陆小凤一怔，抬头望去。

　　只见屋脊之上，那道淡青色的身影再次出现，手持清冷长剑，黑纱拂动，正是去而复返的冷月漓！

　　她看了陆小凤一眼，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快走！”

　　说完，她剑光再展，如同一道屏障，暂时阻住了追兵的道路。

　　陆小凤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犹豫，身形一纵，便向着与诸葛云相反的方向，几个起落，消失在北京城错综复杂的巷道阴影之中。

　　身后，金铁交鸣之声与冷月漓清冷的剑光，交织成一曲诡异的夜曲。

　　这个神秘的女子，为何去而复返？为何出手相助？

　　她那句“小心身边的人”，究竟指的是谁？

　　“枯荣草堂”隐藏的炼药之谜，又与“幽冥”那惊天动地的阴谋，有着怎样的关联？

　　京城的夜，更深了。

　　谜团，也如同这化不开的夜色，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