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子时。
阿玄盘坐在水洼边,闭目,呼吸悠长。丹田里那团玉珠似的暖炁,已凝实到极致,表面流转着温润的乳白光晕,随着呼吸的节奏,一下一下,有规律地脉动。
像熟透的果子,将落未落。
他知道,时候到了。
《太玄守一诀》里说,引气境圆满时,会有“心魔叩关”。不是雷劫,不是天火,是修行者自身妄念所化的幻境,是道心必经的考验。
他没有告诉阿芷。这几日,阿芷的腿已能勉强站立,每日跟着他学《太玄守一诀》的呼吸法,虽然经脉残破,引炁艰难,可眼里那点光,一日比一日亮。
这就够了。
阿玄调整呼吸,将意念沉入丹田,轻轻触了触那团暖炁。
像石子投入静水。
暖炁微微一颤,然后,无声地化开了。
不是消散,是融化,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化作汩汩清流,顺着经脉漫向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微微发胀,皮肤下透出淡淡的乳白光晕。
阿玄保持着呼吸的节奏,不急不缓。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近,很近,就在耳边,又像在心底最深处。
“阿玄……”
是王婆婆的声音,苍老,慈祥,带着咳嗽后的沙哑。
他睁开眼。
不是山洞。
是青溪村,他的药庐。午后的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空气里飘着草药香,混着灶上米粥的甜糯。
王婆婆坐在竹椅上,手里端着碗,正小口小口地喝粥。见他睁眼,笑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醒啦?粥还温着,快喝。”
阿玄低头,看见自己手里也端着个碗,白瓷的,碗沿有个小豁口。碗里是稠稠的米粥,米粒饱满,浮着几点油星。
很真实。
他能闻见米香,能感觉到碗沿的温热,能看见阳光里飞舞的微尘。
“婆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
“哎。”王婆婆应着,放下碗,颤巍巍站起来,走到药架前,指了指最上层一个陶罐,“里头是晒干的紫芝,我替你收好了。明日去镇上,能卖个好价钱。”
阿玄看着那个陶罐,没动。
“怎么了?”王婆婆回头看他,眼神温和,“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歇着,别总往山里跑。采药那活儿,危险。”
阿玄还是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端着粥碗的手。十六岁少年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采药磨的。很真实。
可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几只鸡在树下刨食,隔壁刘婶在晾衣裳,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太像了。
像得……没有一丝意外。
“婆婆。”他忽然问,“我爹娘……是哪年没的?”
王婆婆怔了怔,脸上露出疼惜的神情:“傻孩子,怎么问这个?你爹娘走那年,你才三岁,冬天,一场风寒……唉,不提了,不提了。”
对。爹娘是冬天没的,风寒。
可阿玄记得,村里的老人说,爹娘是夏天进山采药,遇上塌方,再没回来。
他低头,喝了口粥。粥很香,很暖,滑过喉咙,落入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饱足感。
然后,他放下碗,站起身。
“婆婆,我出去走走。”
“哎,早点回来。”
他推门出去,走在青溪村的石板路上。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有村人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应着,脚步不停。
他走到村口,老槐树下。
树下站着两个人。
月白长衫,水绿罗裙。是玄天宗那对男女,可此刻,他们脸上带着恭敬的笑,见他走来,齐齐躬身。
“前辈。”
前辈?
阿玄停下脚步。
男子直起身,笑容可掬:“晚辈玄天宗外门执事,奉宗主之命,特来迎前辈回宗。”
“回宗?”阿玄重复。
“是。”女子接话,声音清冷,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前辈先天道体现世,乃千年不遇之奇才。宗主有令,请前辈入内门,享长老之位,宗门资源,任前辈取用。”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非金非玉,通体莹白,正面刻着“玄天”二字,背面是云纹环绕的山峰。
“此为内门长老令。”他双手奉上,“持此令,宗门宝库、藏经阁、灵脉洞府,皆可自由出入。”
阿玄没接。
他看向两人身后。不知何时,那里停了一架车舆,拉车的不是马,是两头通体雪白的异兽,形似鹿,头生玉角,四蹄踏云。车舆雕梁画栋,珠帘玉幕,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前辈,请。”男子侧身让路。
阿玄没动。
他看着那架车舆,看了很久,忽然问:“我若去了,青溪村呢?”
男子笑了:“前辈放心。前辈的故里,自当受宗门庇佑。从今往后,青溪村赋税全免,每岁有灵石丹药赐下,村人皆可延年益寿,无病无灾。”
很诱人。
阿玄想起王婆婆的咳嗽,想起村里人为了几文钱斤斤计较,想起那些因为没钱抓药而硬扛着的小病小痛。
如果他去,这一切都能改变。
他伸手,接过了那枚令牌。
触手温凉,质地细腻,是上好的灵玉。令牌入手刹那,一股暖流顺着手臂涌入,浑身舒畅,像泡在温泉里。
“前辈,请上车。”男子脸上的笑容更盛。
阿玄握着令牌,朝车舆走去。
一步,两步。
走到车舆前,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青溪村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王婆婆站在药庐门口,正朝他挥手,脸上满是欣慰的笑。
一切都很好。
他转回头,看向车舆。珠帘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里头宽敞的空间。玉几,云榻,香炉里青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清心宁神的香气。
他抬脚,要踏上去。
就在脚尖即将触到车辕的刹那,他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握着令牌的手。
令牌莹白,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在那光的深处,他好像看见了什么。
很淡,很模糊,像水底的倒影。
他凝神去看。
那倒影渐渐清晰——是他自己,穿着华贵的道袍,坐在高高的云座上。下方,万千修士跪拜,山呼“长老”。可他脸上没有笑,眼睛里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而在那枯井深处,倒映出另一幅画面:
青溪村还在,可村人看他的眼神,不再是亲切,是畏惧,是谄媚,是隔着天堑的仰望。王婆婆不再叫他“阿玄”,而是躬身称“仙长”。他回村时,全村人跪在村口迎接,头不敢抬。
他忽然明白了。
这枚令牌换走的,不只是他的自由。
还有“阿玄”这个人。
他握着令牌,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阳光很好,风很暖,车舆前的异兽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刨地。
终于,他松开了手。
令牌从掌心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尘土里。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前辈?”
阿玄没看他,只是弯腰,捡起令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轻轻一抛。
令牌划过一道弧线,落回男子怀里。
“回去吧。”阿玄说,声音很平静,“告诉你们宗主,这长老之位,我不要。”
男子脸色变了:“前辈可知,拒绝了玄天宗,意味着什么?”
“知道。”阿玄点头,“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追杀,意味着往后日子,不得安宁。”
“那为何——”
“因为,”阿玄打断他,看向远处的青溪村,看向药庐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有些东西,比安宁重要。”
说完,他转身,朝村子走去。
身后传来男子的怒喝,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眼前的青溪村也开始扭曲,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泛起一圈圈涟漪。
阿玄脚步不停。
涟漪荡开,村子消失了,药庐消失了,王婆婆消失了。
眼前一花,景象再变。
深山,悬崖,狂风呼啸。他站在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漆黑一片,深不见底。身后,追兵已至。
不止玄天宗那两人。
是整整一队,十余人,清一色月白道袍,修为最低也是炼神境。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眼神冷得像冰。
“小友,”道人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交出那叛徒遗物,我可留你全尸。”
阿玄后退一步,脚后跟已踩到崖边,碎石簌簌落下,听不见回响。
“若不交呢?”他问。
道人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那便只能将你抽魂炼魄,搜魂索物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虚空一抓。
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手掌凭空出现,五指箕张,朝阿玄当头抓下。掌风凛冽,压得阿玄呼吸困难,浑身骨骼咯咯作响。
躲不开。
挡不住。
这就是绝对的力量差距——蝼蚁与山岳,萤火与皓月。
阿玄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手掌,心脏狂跳,血液奔涌,求生本能催动着他,让他想逃,想躲,想跪地求饶。
可他没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手掌即将触到他头顶的刹那,他忽然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在狂风呼啸的崖顶,几乎听不见。
可那只巨大的手掌,却在这一声笑里,顿住了。
“你笑什么?”道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阿玄睁开眼,看向那只悬在头顶的手掌,又看向远处的道人,缓缓开口:
“我在笑,你演得不像。”
道人皱眉:“什么?”
“玄天宗要杀我,不会说这么多废话。”阿玄说,声音很平静,“更不会让我选——交,留全尸;不交,抽魂炼魄。真正的追杀,从来都是直接动手,死人,才是最不会泄露秘密的。”
他顿了顿,看着道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道:
“你编出这个选择,是因为你心里知道,我可能会选‘交’。而一旦我选了,就证明我心中有贪生怕死的念头,有妥协的余地。有了这个念头,道心就有了裂痕,往后修行,便再难圆满。”
道人沉默。
许久,他缓缓放下手,那只巨大的手掌也随之消散。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不是聪明。”阿玄摇头,“只是见过真正的恶。真正的恶,不会给你选择。”
道人看着他,眼神复杂,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可惜了。”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墨迹遇水,一点点化开。身后的追兵,脚下的悬崖,呼啸的狂风,也随之消散。
阿玄又回到了山洞。
水洼还在滴水,火光还在跳跃,阿芷还睡着,呼吸均匀。
他站在原地,静静感受着体内气息的变化。丹田里的暖流已重新汇聚,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而出。
可他知道,还没完。
心魔有三重,他已过其二。而最后一重,往往最难。
他看向熟睡的阿芷,又望向洞外深沉的夜色,缓缓闭上了眼睛。
来吧。
前两重幻境,一为权,一为力。
阿玄皆未受惑。非是他无欲无求,而是他清楚,以本心换取的外物,终究是镜花水月。道心若染尘,纵得长生,亦不过是行尸走肉。
然心魔之劫,最险在末关。那往往并非宏大诱惑,而是内心深处,最柔软、最不可触碰的念想。
阿玄盘膝坐下,呼吸渐匀。洞外风声呜咽,似在预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