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惠民医馆的门槛上，药炉里的汤还在咕嘟冒泡，蒸汽从盖缝里钻出来，打了个旋儿便散了。楚昭言靠在门框边，半只屁股坐在小板凳上，脑袋一点一点，像是随时能睡死过去。他手里还攥着药耙，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就会有人抢走。
院中静得很，不像昨夜那般喧闹。九十七个病人横七竖八躺在草席上，有的轻咳两声，有的翻个身继续睡。家属们蹲在墙根下啃干饼，眼神时不时往楚昭言这边瞟。他们没走，不是不信，是不敢信——救了人没错，可人心这东西，比病还难捉摸。
孟璇玑站在药柜前，低头数空罐子。一个、两个、三个……黄芩没了，连翘见底，金银花只剩半把。他皱眉，正要开口，忽听得街角传来一句低语：
“听说了吗？这家收的第一个病人，就是城南最早发病的那个。”
声音不大，像蚊子哼，却一下子钻进好几对耳朵里。
旁边妇人立刻接话：“可不是！我娘家侄子就在南巷住，说那家娃前天就咳血，没人敢近身，怎么偏偏抬到这儿来了？”
“嘘——小点声！”另一人拦道，“人家孩子昨夜扎了一宿针，累得都快趴下，你还说这话？”
“我不是说不感激。”那人压低嗓音，“我是说……万一真是源头呢？百来号人在这儿过夜，要是传开了，咱们可都沾了疫气。”
这话一出，空气好像变了味儿。几个原本靠得近的人悄悄往后挪了挪脚。有个汉子端着碗刚喝一口药，听见这话，手一抖，汤洒了半碗。
孟璇玑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人群。他看见三个陌生面孔混在角落，穿青灰长袍，袖口绣着金针图案，正低声跟人说话。他眉头一跳，快步走向楚昭言，一脚踢了下板凳腿。
“喂，别装睡了，外头不对劲。”
楚昭言眼皮掀了掀，没睁眼，只含糊应了句：“嗯。”
“有人在传咱们是瘟源。”孟璇玑压着嗓子，“神医门的人掺进来了。”
楚昭言还是不动，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药耙柄，像是在算什么。
片刻后，街前石阶上传来脚步声。三名青灰长袍男子走上前来，为首者年约三十，面皮白净，手里捧着一块铜牌，高高举起。
“诸位乡亲！”他嗓门洪亮，字字清晰，“我乃神医门执事弟子李承安！奉门规巡查民疫防治，特此告知——此地施针之人未经正统授业，所用针法诡异非常，昨夜百人同治，恐已成疫脉温床！为防大祸蔓延，请即刻封馆查证！”
人群哗然。
“放你娘的屁！”一个老汉跳起来，“我家娃昨夜还吐黑血，今早就能坐起来喝粥！你说这是传疫？那是救命！”
“就是！”另一个汉子指着自己胸口，“我闺女烧了一天一夜，差点断气，人家一针下去就退了热！你们倒来抢功？”
但也有人开始动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后退了两步，小声嘀咕：“听着是有点邪门……这么小的孩子，哪来的本事？怕不是撞了邪，拿活人试法吧？”
议论声越滚越大，像锅煮开的水。
就在这时，楚昭言慢悠悠站了起来。他头发乱翘，衣领上还有汗渍和药渣粘着，脸上却咧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拄着药耙一步步蹭到门口。
“哎呀，原来是神医门的大人们来了！”他声音清亮，带着点孩童特有的奶气，“要查是吧？好啊好啊，随便查，我这儿锅都没洗呢！”
三人一愣。
李承安本以为会碰上抵触、哭闹甚至动手，结果迎面是个笑嘻嘻的小屁孩，满脸天真，眼里闪着光，像捡到了糖。
他一时语塞，举着铜牌的手僵在半空。
楚昭言不等他反应，转身拉开药柜抽屉，“您看，药材都在这儿，黄芩、连翘、金银花，都是清热解毒的，要不要尝一口？甜的，我刚加了蜜。”
他又指身后躺着的病人，“他们昨夜还咳血，今早能坐起来喝粥，您说这是传疫？那是救命！不信您问他们，谁不想活了我立马停手。”
说着还真扭头问：“大叔，您还想活不？”
那老汉一愣，随即大吼：“废话！老子还想多吃十年饭！”
围观百姓哄笑出声。
气氛一下子变了。
李承安脸色铁青，强撑着道：“你……你虽有救治之功，但未经备案行医，擅用禁术施针，已违《太医律令》第三条！我等有权查封医馆，待朝廷定夺！”
“哦——”楚昭言拖长音，“那您查封呗。”
他把药耙往地上一杵，双手一摊：“门开着，柜子开着，锅也开着，您爱翻哪儿翻哪儿。要是查出我偷藏瘟蛊，我把脑袋摘下来给您当球踢。”
人群又是一阵大笑。
有人起哄：“踢一脚十文钱！我出得起！”
李承安额头青筋直跳，原本准备好的训斥词全卡在喉咙里。他本想借公义之名压人一头，结果被这小儿一通胡搅蛮缠，反倒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冷哼一声：“今日暂且作罢，若有新证，必再来究！”说完甩袖转身，另两人赶紧跟上。
楚昭言站在门口，目送三人背影远去，脸上的憨笑渐渐淡去，眼神微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轻颤的手——不是怕，是怒。救了人，反被污为祸首。
但他很快又咧嘴一笑，转身对孟璇玑说：“孟先生，今天药价打九折，安抚安抚大家。”
孟璇玑看着他，忽而叹道：“你装得真像。”
“不装，就得死。”楚昭言小声嘟囔，扶着药耙慢慢走回屋内。
他走到角落，挨着墙坐下，把药囊抱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宝贝。手还在抖，但他忍着没揉，怕被人看出破绽。
孟璇玑蹲下身，递来一碗温水：“喝点？”
楚昭言摇摇头，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丸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这是他自己配的提神散，成分只有他自己知道，吃多了伤胃，但眼下顾不上。
“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孟璇玑低声道。
“我知道。”楚昭言眯着眼，望着门外阳光，“神医门向来不容野路子，我昨夜露了针法，他们坐不住了。”
“那你刚才还那么嚣张？”
“越怂，他们越敢踩。”楚昭言咧嘴一笑，“我笑得越傻，他们越摸不清我有几斤几两。”
孟璇玑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是普通孩子。”
楚昭言一愣，随即嘿嘿笑：“先生太高看我了，我就一捡药渣的，懂啥？”
他说完，低头假装整理药耙，实则眼角余光扫过窗外——街角树下，那三个青灰长袍的身影并未走远，正聚在一起低声商议，其中一人频频回头望来。
楚昭言不动声色，把手伸进药囊，指尖轻轻摩挲针匣铜扣。
药炉还在咕嘟冒泡。
一只麻雀落在屋檐第五片瓦上，歪头看了看底下的人群，扑棱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