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把药炉边的影子拉得老长,楚昭言还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药耙没松,人却已经换了副模样。刚才那场闹剧过后,他脸上的傻笑像揭掉的一层皮,扔在角落里晾着。现在他眼皮半耷,嘴里嚼着黑丸,目光落在地上三块发黑的药渣上。
这药渣是昨夜收治的三个重症病人的痰盂底物,别人嫌脏,他非让药童留着。孟璇玑当时皱眉问干嘛,他说:“晒干能当柴烧。”药童信了,孟璇玑没说话,但眼神多看了两眼。
现在,他用银簪尖挑起一点残渣,凑到鼻下一嗅——不是寻常肺热该有的腥臭,倒像是烂鱼混了陈年霉米,还带点铁锈味儿。他不动声色,又从药囊里摸出一只死猫,是今早在后巷捡的,通体发青,嘴角流沫,症状和病人一模一样。
“街边野猫哪来这病?”他小声嘀咕,“莫非吃的东西有问题?”
他低头翻自己昨夜偷偷记下的病历本,一页页扫过去,忽然停住。七个名字被红圈圈出,都是发病前连续七天喝过同一种汤剂的患者。那汤叫“防疫清瘟散”,由城中三大药行联合配售,说是太医署备案方,专防时疫,每碗十文,百姓抢着买。
可这七个人,前六天都好好的,第七天夜里突然高热咳血,抬进医馆时命悬一线。
“巧了。”楚昭言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黑药末,“这么齐刷刷地犯病,怕不是喝汤喝出来的‘规矩’?”
他合上本子,往怀里一塞,正要起身,忽听得外头脚步杂乱,几个汉子扛着药材箱进来,说是“官府捐赠”。孟璇玑迎上去查验,眉头越拧越紧——箱底压着几包受潮的黄芩,表面泛白,明显放久了。
“这药不能用。”孟璇玑直接拒收。
送药的人不乐意了:“惠民医馆连过期药都不敢收?还治什么瘟?”
围观百姓一听,又开始窃窃私语。
楚昭言这时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手里药耙一甩,整个人又变回那个傻乎乎的小郎中。他蹦跶两步上前,抓起一把黄芩就往嘴里塞,嚼得嘎嘣响。
“哎呀,没坏啊!”他满嘴药渣地笑,“甜丝丝的,还能再晒晒!”
众人哄笑,送药的人也愣了,只好灰溜溜走了。
等他们一走,孟璇玑立刻拽他到墙角:“你疯了?这药轻则伤胃,重则……”
“我知道它有毒。”楚昭言打断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我才要装傻吃一口。他们回去一说‘那小孩吃了没事’,下次下毒就得换个法子。”
孟璇玑盯着他,半晌吐出一句:“你根本不是八岁。”
楚昭言嘿嘿一笑,不接话,只从药柜最底层抽出一张旧纸,拿炭笔飞快画了个药签,上面写着“辛丑年七日诊录”,又在背面添了几行假脉案,最后塞进袖口。
“城西柳大夫最讲规矩。”他低声说,“他见了这个,会查。”
说完,他故意一个趔趄,摔倒在孟璇玑脚边,顺势把药签塞进对方鞋底。
孟璇玑一怔,低头看他。
楚昭言眨眨眼,爬起来拍拍灰,又变成那个傻笑的小孩:“先生扶我一下嘛,摔疼了!”
午后,太阳移到屋檐第五片瓦上,楚昭言蹲在院里翻晒药材,耳朵却一直支着。他知道,孟璇玑已经出发去城西了。
果然,两个时辰后,孟璇玑回来时脚步轻快,眼角藏着笑。他没直接找楚昭言,而是拎着账本进了屋,在灯下写了半页假流水,然后才踱到院中,蹲下身帮他翻药。
“城西老柳家的小孙子昨儿也喝了那防疫汤。”他一边拨弄草药一边说,“前六天活蹦乱跳,第七天半夜咳血,差点没救回来。”
楚昭言头也不抬:“哦?这么巧?”
“更巧的是,”孟璇玑压低嗓音,“他爹今天偷偷取了半包剩下的汤粉,送去熟人那儿试了——里面有赤鳞草粉。”
楚昭言终于抬头,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藏住。
赤鳞草,民间禁药,无毒,但久服伤肺,症状与瘟疫一模一样。若不是有心人比对时间线,根本发现不了是人为制造的“伪疫”。
“老柳头翻了旧档,发现最近一个月,全城有三十七个病人都是喝了七天这汤才发病的。”孟璇玑继续说,“他连夜找了三位乡医,联名写了《辨疫告示》,今儿傍晚就贴出去了。”
楚昭言点点头,继续翻药。
傍晚时分,巷口传来喧哗。几个孩子跑进来嚷嚷:“外面贴告示啦!说咱们得的根本不是瘟!是有人往汤里下药害人!”
百姓们纷纷出门查看,回来时脸色变了。有人怒骂药行黑心,有人哭着说自己家人就是喝了那汤才倒下的。一个壮汉提着空药罐冲到医馆门口,哐当砸在地上:“我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拆了那几家铺子!”
楚昭言还在晒药,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嘴角微微一翘。
没过多久,一个老妇颤巍巍走来,手里提着篮子。她正是昨天当众质疑楚昭言的那个,说他是“拿活人试法”的那位。
她走到门槛前,突然跪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郎中……我错怪你了……我儿子喝那防疫汤七天,昨天咳血晕倒……要不是你们收治,他早就……”
楚昭言赶紧扔下药耙,上前扶她:“阿婆快别这样!您这一跪,我明天怎么抬头看人?”
老妇哽咽着把篮子塞给他:“家里就这点鸡蛋,您收下……是我瞎了眼,信了谣言……”
她说完,抹着眼泪走了。
接着,又有几个人悄悄送来瓜果、粗饼,放在门口转身就跑,连名字都不留。
孟璇玑站在门边看着,忽然道:“柳大夫托人带话——多亏那份药签,不然还得害更多人。”
楚昭言低头拨弄炉火,火星噼啪炸开,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那就够了。”他轻声说。
孟璇玑看他一眼:“你不打算露面?这事传开,你可是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楚昭言嗤笑一声,又恢复那副傻样,“我连黄芩都能当糖吃,谁信我是高人?再说,神医门那些人鼻子灵得很,真知道是我搞的鬼,回头封馆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拍拍孟璇玑肩膀:“明天药价恢复原价,别让人说我们趁乱涨价。”
孟璇玑点头,转身去账房记账。
夜深了,病人大多安睡,家属们也蜷在墙根下歇息。楚昭言坐在药炉旁,手里握着药耙,闭着眼,像睡着了。
其实他醒着。
他在想,那三十七个病例,会不会只是冰山一角?神医门既然敢用“防疫汤”做局,下一步会不会换别的法子?水源?空气?还是干脆在粮食里动手脚?
他睁开眼,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药囊里摸出一块新炭,在地上悄悄画了个方子轮廓,又迅速抹平。
然后他重新靠回墙角,闭上眼,呼吸变得绵长。
药炉还在咕嘟冒泡。
一片枯叶被风卷进来,卡在门槛缝里,一动不动。
楚昭言的右手,始终没松开药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