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把医馆门口的青石板照出影子,楚昭言就蹲在门槛上啃完了最后一口冷炊饼。他抹了把嘴,顺手把饼渣弹进药耙缝里,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正好卡在屋檐第五片瓦的边沿。
和昨天一样。
前天也一样。
可他知道,今天不一样。
“阿满!”他忽然扬声,嗓门清亮得不像个八岁娃,“拿锣来!敲三下!就说——今日惠民医馆有要事公告,街坊都来看看热闹!”
阿满正刷着药桶,愣了一下:“真敲啊?没大事儿瞎嚷,回头王婆又要骂咱们扰人清梦。”
“大事。”楚昭言从怀里掏出一只陶罐,蜡封完好,轻轻放在门槛上,“天大的事。”
他话音未落,远处已传来脚步声,三个人影由远及近,灰袍裹身,步子外八字,走得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子巡查四方的傲气。
来了。
楚昭言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乳牙,顺手把药耙往肩上一扛,像扛根烧火棍似的。
阿满见状,也不再多问,抄起铜锣,“哐!哐!哐!”三声响彻整条街。
晾衣服的大婶探头,卖豆腐的老汉停秤,连隔壁赌坊门口蹲着晒太阳的闲汉都直起了腰。
“咋了?小郎中又抓到会说话的蜈蚣了?”
“别闹,瞧那罐子,八成出人命了!”
人群渐渐围拢,楚昭言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捧起陶罐高举过头:“各位叔伯婶姨!五日前,有人往我医馆井里投毒!幸亏发现得早,没伤着一个病人!这罐里的水,就是昨夜他们下的毒——我原封不动存着,今日当众揭证!”
人群哗然。
“谁这么黑心?想毒死全街人?”
“是不是西头那个巫医?早说他眼神不对!”
楚昭言不答,转头对三位拄拐杖的老者拱手:“李爷爷、赵奶奶、孙公公,您三位德高望重,请上来验一验这蜡封,看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三位老人互相看了看,颤巍巍上前。李老头用指甲抠了抠蜡印,摇头:“没拆过。”
赵奶奶眯眼细瞧:“纹路完整。”
孙公公干脆咬了一口,呸地吐出来:“是原蜡,没错。”
楚昭言点头,拔开塞子,倾出少许液体倒入白瓷碗,又从药囊里摸出一根银针,轻轻一插。
针尖瞬间变黑,像被墨汁泡过。
“赤鳞草混腐心苔。”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入口三刻钟呕血,六刻钟昏厥,十二刻钟抽搐不止。神医门惯用的阴损方子,专挑人不防时下手。”
人群炸了。
“神医门?那不是官府认的正经医门吗?”
“正经?正经人干这种事?”
“难怪前阵子防疫汤喝完人都发虚,敢情是他们搞鬼!”
楚昭言不慌不忙,转身对孟璇玑使了个眼色。
孟璇玑立刻从账房抽出一张纸,展开高喊:“昨夜我记下了投毒之人特征——灰袍,左袖绣蛇纹,走路外八字!现在,请大家看看来的这三位‘巡查使者’,穿的什么衣裳?走的什么步子?”
众人齐刷刷扭头。
只见那三人原本趾高气扬的脸,此刻已涨成猪肝色。中间一人强撑着道:“胡说八道!我们是奉命巡查疫情,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污蔑神医门弟子?”
“哦?”楚昭言歪头,“那你撸起袖子给我看看,左袖有没有蛇纹?”
那人一僵。
“不敢看?”楚昭言步步逼近,“那我帮你?”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有个眼尖的妇人突然尖叫:“哎哟我的天!那包袱掉了!”
原来左边那人慌乱中后退,脚下一滑,背上的药囊甩落在地,纸包散开,露出灰白色粉末。
“这味儿……”孟璇玑凑近一闻,猛地抬头,“赤鳞草粉!和井中毒物同源!”
“抓起来!抓起来!”
“报官!送衙门!”
“打这几个黑心肝的!”
百姓怒吼着围上前,推搡拉扯,拳脚虽未真落下,但唾沫星子已糊了三人一脸。右边那人想跑,被卖豆腐的老汉一扁担拦住去路:“跑?我这豆腐比你骨头还硬!”
三人抱头鼠窜,跌跌撞撞往街口逃,其中一个膝盖磕在石阶上,擦出血来也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蹽。
楚昭言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拦。
直到人影消失在街角,他才慢悠悠拄着药耙走出人群,拍拍手:“行啦行啦,人都跑了,还追啥?真把人家打坏了,还得我治,多累啊。”
他咧嘴一笑,转身回灶房:“今儿我熬了绿豆粥,都来喝一碗,清火去燥!”
人群愣了一瞬,随即哄笑起来。
“还是小郎中心善!”
“喝粥好!喝完再去衙门口堵他们!”
“我家还有两把菜叶子,待会儿扔他们脸上!”
楚昭言不理,掀开锅盖,热气扑面。他拿长勺搅了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四溢。
孟璇玑走过来,手里攥着那张抄录的名录,眉头没松:“就这么放他们走?神医门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不会。”楚昭言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但他们下次来,就得换个法子了。咱们等着。”
他把粥盛进粗碗,递给第一个挤上前的孩子:“喏,小心烫。”
孩子接过,仰头就喝,呼哧呼哧。
楚昭言看着他,又笑了,笑得像个真傻的八岁娃。
外面阳光正好,风吹过门槛,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卡在缝隙里,一动不动。
灶火还在烧,锅里粥未凉。
药耙靠在门边,针匣藏在药囊深处,未曾取出。
楚昭言端着空碗,舔了舔碗底最后一滴米汤,咂咂嘴。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