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庐内,灯火通明如昼,浓郁的药香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压得人喘不过气。
容成墨熙一把扯开药箱,指尖翻飞间,银针、灵药、玉臼流水般摆了一整桌。他顾不上擦拭额角的汗珠,厉声对身后的弟子吩咐:“速取千年冰莲芯、火族赤玉髓、轩辕暖玉片!再备一盆温汤,要申屠族地底的灵泉之水!”
弟子们不敢有半分耽搁,连滚带爬地去取物。闻人翊悬抱着子夜,僵在原地,浑身的火行灵脉都在躁动,却不敢有丝毫外放——他怕自己的热气灼伤子夜冰凉的身体,更怕惊扰了容成墨熙施针。
“都愣着干什么!”容成墨熙回头,见闻人翊悬还抱着子夜,急得声音都破了音,“把人放在软榻上!动作轻!再用轩辕暖玉片护住他的丹田和心脉!”
闻人翊悬如梦初醒,小心翼翼地将子夜放在铺着厚厚锦缎的软榻上。他颤抖着取出怀中的轩辕暖玉片,那是轩辕月铭临行前交给他的保命之物,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光芒。他将暖玉片轻轻贴在子夜的丹田和心脉处,指尖触到子夜冰凉的肌肤,心都跟着揪成了一团。
元姝跪在软榻边,紧紧握着子夜的手,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子夜的手背上,冰凉刺骨。她不敢哭出声,生怕影响容成墨熙救人,只能一遍遍在心里祈祷:“哥哥,你一定要撑住……容成哥哥,求求你,救救我哥哥……”
容成墨熙深吸一口气,指尖夹起一根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子夜的百会穴。紧接着,天突、膻中、关元……数根银针接连没入子夜的穴位,针尾微微颤动,带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子夜的寒疾本就深入骨髓,如今急火攻心牵动胎气,更是雪上加霜。”容成墨熙一边施针,一边沉声道,“他的身体此刻正处在冰火两重天的境地——心脉有火毒郁结,丹田却寒气肆虐,腹中胎儿更是岌岌可危!”
话音刚落,弟子们已将千年冰莲芯、火族赤玉髓和灵泉温汤取来。容成墨熙拿起玉臼,将冰莲芯与赤玉髓一同放入,快速捣成糊状。他取过一支玉匙,挖起一点药糊,小心翼翼地喂入子夜的口中。
“冰莲芯解寒毒,赤玉髓温心脉,二者相融,方能暂时稳住他的气息。”容成墨熙擦了擦额头的汗,又道,“闻人翊悬!你的火行灵脉与子夜的水行灵脉相生相克,此刻唯有你能以本源之力,温养他腹中的胎儿,同时压制他心脉的火毒!”
闻人翊悬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急切:“我该怎么做?!”
“盘膝坐在他身侧,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以最温和的火行灵脉缓缓输入。切记,不可过猛,也不可过弱!胎儿脆弱,经不起半点折腾!”容成墨熙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闻人翊悬立刻盘膝坐下,掌心轻轻贴在子夜平坦的小腹上。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躁,将体内的火行灵脉转化为最温和的暖流,缓缓输入子夜的体内。
暖流所过之处,子夜冰凉的肌肤渐渐有了一丝温度。而他腹中那一点微弱的悸动,也似乎变得清晰了几分。
容成墨熙见状,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欣慰。他快速取出灵泉温汤,用干净的棉布蘸湿,轻轻擦拭子夜嘴角的血迹,又将温汤喂入他的口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药庐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突然,子夜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嘤咛。
“哥哥!”元姝激动地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闻人翊悬的身子一僵,随即更加小心地输送着灵脉。他低头看着子夜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温柔与疼惜:“子夜,我在……我和孩子都在……你一定要醒过来……”
又过了半个时辰,容成墨熙终于缓缓拔出了子夜身上的银针。他长舒一口气,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弟子们连忙上前扶住他。
“怎么样?!”闻人翊悬和元姝异口同声地问道,声音里满是急切。
容成墨熙擦了擦汗,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带着一丝庆幸:“暂时保住了性命,胎气也稳住了。只是他的身体太过虚弱,又牵动了旧疾,需要长期静养。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闻人翊悬,又看了一眼子夜,沉声道:“从今往后,他绝不能再动气,更不能再想落胎之事。否则,不仅孩子保不住,他自己的性命也会堪忧。”
闻人翊悬重重地点了点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绝不让他再受半点委屈,再动半分气!”
元姝也连忙点头,泪水再次滑落,却是喜极而泣:“谢谢容成哥哥!谢谢闻人哥哥!”
容成墨熙摆了摆手,示意弟子们退下。他看着软榻上依旧昏迷的子夜,又看了一眼守在他身边的两人,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药庐。
药庐内,只剩下闻人翊悬和元姝。闻人翊悬依旧盘膝坐在子夜身侧,掌心贴在他的小腹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温和的火行灵脉。元姝则跪在软榻边,紧紧握着子夜的手,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他的脸。
风雪依旧在呼啸,可药庐内,却充满了温暖与希望。
子夜,你一定要醒过来。
醒来后,我会护你一生一世,护我们的孩子一生一世。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独自扛着一切。
子夜会留下这个孩子。
当他从昏迷中悠悠转醒时,意识最先捕捉到的,是掌心传来的、属于元姝的温热触感,以及小腹上那一点持续不断的、温和的火行灵韵——是闻人翊悬,正以本源之力,小心翼翼地温养着他腹中的生命。
容成墨熙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元姝哭红的眼眶与决绝的阻拦历历在目,而闻人翊悬那声穿透风雪的“入赘申屠”,竟也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微微侧头,便看到闻人翊悬盘膝坐在身侧,赤着上身,额角布满汗珠,原本肆意张扬的眉眼间,此刻只剩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后怕。那双总是燃着火焰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仿佛他是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你……”子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一开口,就引来了两人的惊呼。
元姝立刻扑过来,紧紧握着他的手:“哥哥!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人翊悬也连忙收了灵脉,却不敢挪开掌心,只是俯身靠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子夜,你醒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进错药池,不该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子夜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丝微弱却顽强的悸动。那是他的骨血,是与闻人翊悬那场意外的见证,也是他险些亲手扼杀的生命。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父母离世,他以命为烛护住申屠族时,心底唯一的念头是“不能让族人再失去家园”;想起这些年,他顶着族长的重担,步步为营,只为让雾山与申屠族能安稳度日。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这样的时刻——被人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被人放在心尖上疼着。
元姝看出了他的犹豫,连忙补充道:“哥哥,闻人哥哥已经决定入赘申屠了!他去了火灵谷,爹娘已经同意了!轩辕哥哥也说,会以轩辕族的名义昭告雾山,谁敢非议,就是与轩辕族为敌!容成哥哥也说了,只要你好好静养,孩子和你都能平平安安的!”
子夜的指尖微微颤抖,终于抬眼,对上了闻人翊悬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丝毫的退缩,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与赤诚。
“你入赘申屠,可知意味着什么?”子夜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决绝。
“意味着我从此是申屠族的人,是你的夫君,是孩子的父亲。”闻人翊悬毫不犹豫地回答,“意味着火灵谷是我的后盾,而你,是我的命。”
“游学之事……”
“我陪你去!”闻人翊悬立刻接话,“你走到哪里,我跟到哪里。我会护着你,护着孩子,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你想继续游学,我便为你遮风挡雨;你想留在雪庐,我便陪你看尽梅开。”
子夜沉默了许久,久到闻人翊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久到元姝都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终于,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传入了两人的耳中:“好。”
留下这个孩子。
留下这份意外的血脉,留下这份炽热的守护,也为自己,活一次。
闻人翊悬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将额头抵在子夜的额头上,声音带着哽咽:“谢谢你,子夜……谢谢你……”
元姝也喜极而泣,紧紧抱着子夜的胳膊,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袖。
药庐外的风雪渐渐停了,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了子夜的脸上。他微微闭了闭眼,感受着小腹上那一点微弱的悸动,以及身边两人的温暖。
或许,这场药池错缘,并非祸端,而是命运赠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