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的膝盖还陷在青石板的裂缝里，左肩那道伤口像是被谁拿钝刀反复割过，血已经不怎么往外涌了，倒是一阵一阵往里抽着疼。他额头抵着货郎棒顶端，指节发白地攥着小塔，掌心那点温热还没散，像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他眨了眨眼，视线总算稳住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看什么都晃。
巷口还是黑的，灯笼没亮，风也停了。灰烬落在他肩头，没人扫，也没人管。
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不是一两个人，是整队人踩着碎石走过来的声音，靴底碾地，节奏齐整，带着察幽司巡夜的老规矩——三步一停，听风辨位。陈九没抬头，可他知道是谁来了。
“毁证据？”谢昭的声音先到，冷得像井沿上的铁链，“你看了不该看的。”
陈九这才慢慢抬起脸。
谢昭站在三步外，靛蓝圆领袍下摆沾了泥，银鱼袋悬在腰侧，判官笔未出鞘，可那笔尖微微翘起，正对着他的方向。身后六名察幽司属员呈扇形围上，没人说话，也没人动手，但手都按在了兵器上。
陈九喉咙动了动，咽下一口腥甜。他没动，也没站起来，只是把小塔往怀里塞了塞，另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尖抠进石缝。
“谢副使，”他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你说我毁证据？我连证据长啥样都没见着。”
“你手里那破塔，”谢昭往前半步，影子压了过来，“刚才亮了三次。义庄街口的地脉纹路乱了，游魂躁动，怨气漩涡消得比猫舔碗还快——这叫毁证据？你当我是瞎的？”
陈九咧了下嘴，算是笑了：“我当你是耳朵不好。我要真毁了，你现在站这儿还能喘气？早被反噬成干尸了。”
谢昭眼神一紧，判官笔轻轻一抖，笔尖离他咽喉又近了一寸。
“少扯这些。”谢昭声音压低，“你在幻境里待了多久？看见什么？说。”
陈九盯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脸皮挺薄的。表面绷得冷硬，其实眼底有点藏不住的东西在闪，像是锅底漏火，时不时冒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场火。
裴父倒下的样子，杨崇跨过去的那一步，还有卷轴上那张图……和龙骨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但他没提这些。
他换了条路走。
“谢副使，”他慢悠悠地说，“二十年前太医署的火，是你放的吗？”
空气一下子静了。
连风都不刮了。
谢昭的脸色变了。不是怒，也不是惊，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是被人突然掀开衣领，露出底下不想让人看的疤。
“胡说！”他声音陡然拔高，判官笔往前一送，停在陈九喉前三寸。笔尖渗出一点墨色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陈九没躲。
他反而笑了一声，肩膀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可嘴还是咧着：“游魂说的。一个穿蓝袍、拿火把的年轻道士，站在廊下笑。火光照着他脸，你还记得那晚多热吗？瓦片都烫手。”
“闭嘴！”谢昭猛地喝断，声音劈了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陈九听见了。
那一瞬，谢昭的手抖了。
不是笔抖，是整条胳膊的肌肉绷得太紧，导致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可他看见了。
他心里咯噔一声。
不是猜中了，是撞上了。
这人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还怕。
陈九慢慢把手从小塔上挪开，换成了撑地的姿势。他膝盖还在疼，腰也软，可他不能趴着。他得抬头看谢昭的眼睛。
“要不要再听听？”他声音不高，几乎像耳语，“那个游魂还说，你当时哼了首童谣，调子怪难听的，像是谁教的，但你只会半句。”
谢昭呼吸顿住了。
他没动，可陈九看见他后颈处的衣服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了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敢赌——那是疤。新长出来的，或者正在冒出来的。
“你胡扯什么！”谢昭吼了一句，可这回不像命令，倒像自言自语，“你哪来的消息？谁告诉你的？裴青崖？孙九指？还是哪个阴沟里的鬼在你耳边放屁！”
“没人告诉我。”陈九摇头，“是它自己跳出来的。就像你现在站这儿，明明天天穿这身官服，偏偏今晚袖口卷起来了——你平时不这样的，对吧？”
谢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确实，袖口翻着，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有道红痕，像是刚被什么烫过。
他立刻放下袖子。
动作太快，反倒显得心虚。
陈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踩到了一条蛇的尾巴，而这条蛇还没死透，正扭着身子想咬人。
“谢副使，”他放缓声音，“我不是来揭你老底的。我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医署五十三口人，一夜烧成灰，连骨头渣子都被挖走了。你说是献祭，可名单上根本没你名字。你算哪门子祭品？”
“住口！”谢昭猛地抬手，判官笔横挥，一道墨线擦着陈九耳朵飞过，钉进身后墙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墨迹顺着砖缝爬，像活的一样。
陈九没动。他连眼皮都没眨。
“你不信我能听见游魂说话？”他问，“那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叫出你小时候的名字？”
谢昭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陈九盯着他，一字一顿，“阿丑。”
谢昭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猛地后退半步，脚跟磕在石板上，发出“咔”的一声。
“不可能……”他喃喃，“没人知道这个名字……没人……”
“可我知道。”陈九撑着地，终于把身子往上提了提，虽然还是跪着，但头抬得更高了，“游魂说的。你十岁那年被人从乱葬岗拖出来，脸上全是泥，鼻子破了，嘴里还咬着半块狗骨头。捡你的人说，你那时候就爱哼那首童谣，调子跑得离谱，可你一直哼，直到他给你饭吃。”
谢昭的脸白了。
不是吓的，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掏空的那种白。
他握着判官笔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控制不住。他想说话，可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
陈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个人，平日里走路都带风，说话一句压一句，查案时连裴青崖都让他三分。可现在，他就站在这儿，被几句鬼话打得站都站不稳。
“谢副使，”陈九轻声说，“你不是凶手，对吧？你也是被人推上去的。就像我现在跪在这儿，你也曾经被人按着头，逼你点那把火。”
谢昭没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陈九，眼珠子里有光在闪，像是快熄的油灯最后蹦了一下。
远处传来梆子响。
三更了。
巷口那盏写“鬼”字的灯笼，终于亮了起来。
风吹过，灯笼晃了晃，光映在谢昭脸上，照出他眼角一道极细的疤，像是小时候被猫抓过。
陈九看着他，忽然说：“你不该来的。”
“你说什么？”谢昭嗓音沙哑。
“我说，”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你不该带人来。这事本可以悄悄问，可你偏要摆阵势，要抓我，要压我——你怕我真说出来是不是？你怕有人听见，怕有人记住，怕二十年前那个叫阿丑的孩子，真的存在过。”
谢昭没动。
他身后那些察幽司的人也没动。
可气氛变了。
不再是执法者围捕嫌犯，倒像是几个人站在坟前，等着谁来念碑文。
陈九喘了口气，左肩的疼又窜上来一下。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撑太久。他得收网了。
“谢副使，”他说，“我可以不说。只要你告诉我一件事——当年让你点火的人，是不是穿着月白道袍，手里拿着鎏金拂尘？”
谢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就这一瞬。
陈九看见了。
他没否认。
他甚至没动嘴。
可他的反应，比什么都清楚。
陈九闭了下眼，笑了。
“我就知道。”他说。
谢昭的判官笔还指着他的喉咙，可那点杀意，早就散了。
风又吹了一下。
灯笼光摇晃，照得两人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对旧年的账本，终于被人翻开，露出底下涂改过的数字。
陈九仍跪在原地，手撑青石板，背脊微弓，额角挂着汗。谢昭立于前方，剑尖垂下三分，脸色铁青，眼底却有一丝裂痕般的波动，久久未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