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光一晃,陈九看见谢昭的剑尖动了。
不是虚晃,是真刺。
那支判官笔化作利刃,笔锋拧着劲儿直奔他咽喉而来,快得连风都没来得及叫一声。陈九脑子“嗡”地炸开,膝盖还在地上磕着,左肩的伤口像被烧红的铁条重新捅进去,疼得他眼前发黑。可货郎跑街练出来的本能没丢——他猛地侧身翻滚,货郎棒在掌心打了个滑,整个人贴着青石板蹭出去半尺。
“嗤啦!”
布帛撕裂声响起,是他肩头的粗麻衣被笔尖划开,血立刻涌了出来。他顾不上看,右手已经探进怀里,一把攥住小塔。那东西烫得跟刚出炉的锅贴似的,热流顺着掌心往上窜,沿着胳膊一路冲到肩膀,又从肩膀炸到指尖。
他咬牙,心里默念:来点人手啊!
念头刚落,巷子深处阴风陡起。
不是刮风,是地缝里冒出来的那种冷气,带着湿土和腐叶味儿。三道灰影从义庄方向飘出来,贴着墙根滑行,速度快得不像走,倒像是被人从地下推上来的。它们没脸也没形,就一团雾似的裹着人影轮廓,其中一个还拖着半截断腿,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个水印脚印。
谢昭的笔正要追击,这三道游魂已扑到他面前。
“滋啦——”
笔尖扎进第一道游魂胸口,墨色液体立刻渗出,缠住笔杆像藤蔓一样往上爬。那游魂嘶了一声,声音像是瓦罐里倒黄沙,死活不撒手,反而张开双臂抱住了判官笔。第二道趁机撞上来,直接糊了谢昭一脸灰雾。
谢昭闷哼一声,脚步后退半步,手腕猛抖想抽兵器,可第二道游魂也缠了上去,第三道更是直接趴在他背上,两只空荡荡的手臂勒住他脖子。
“操!”谢昭终于骂出声,判官笔一甩,墨线横扫,把背上的游魂劈成两片。可那两片灰雾落地后又蠕动起来,眼看又要合体。
陈九趁这工夫手脚并用地往后爬,直到后背撞上西侧墙根才停下。他喘得像破风箱,右手还死死捂着胸口的小塔位置,左手撑地,指缝里全是血和泥。
他抬头,嗓子干得冒烟:“裴首领!你再不来,我可真成阴间户口了!”
话音未落,屋顶瓦片“咔”地一响。
不是风吹,是有人踩断了檐角的一片旧瓦。
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屋脊倒掠而下,动作轻得像猫跳柴垛,落地时只在井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箭射出。玄色劲装裹着身形,腰间错金刀尚未完全出鞘,刀气先至,压得四周游魂齐齐后退半尺,连附在谢昭身上的那团灰雾都被震散了一角。
裴青崖一步跨到两人之间。
他左手反手一推,掌心拍在陈九肩背上,力道不大,却正好把他彻底推出剑圈范围。陈九顺势坐实,屁股底下硌到一块碎砖,疼得龇牙,但总算安全了。
右边,裴青崖右臂旋斩,刀背朝下,精准拍在谢昭持笔的手腕内侧。
“啪!”
脆响炸开,判官笔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半圈,“当啷”一声掉进墙角积水里,溅起一圈浑水。笔尖那点墨还在缓缓扩散,像滴进水里的酱油。
谢昭站在原地,双手空垂,脸色铁青。
他没去看地上的兵刃,也没动。只是盯着裴青崖,眼神像刀子,恨不得剜出个洞来。
裴青崖收刀入鞘,动作干脆利落,连个多余晃都没带。他站定,双臂垂落,目光始终锁着谢昭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
“谢副使,察幽司办案,有规制、有程序。”
他往前半步,灯笼光正好照过他左脸,那道淡金纹路微微一闪,像是埋在皮下的金丝被点亮了一瞬。
“你带人围堵见习,未出示令符,未宣罪状,便欲取人性命——这是审案?还是灭口?”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水珠从屋檐滴落的声音。
“咚。”
一滴,落在谢昭鞋面上。
他没擦,也没低头看。只是喉结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裴青崖又往前半步,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呼吸几乎碰得到。
“你刚才那一剑,”他声音更低,却更沉,“已经越界了。”
谢昭终于开口,嗓音沙哑:“他是私闯禁地,盗取阴物,扰乱地脉……我有权当场拘押。”
“他没成功。”裴青崖打断,“也没带走任何东西。你手里那份拘票呢?总不会塞裤裆里怕风吹跑了。”
谢昭没接话。
身后那六名察幽司属员依旧呈扇形站着,手还按在兵器上,可谁都没动。他们看着自家首领被缴械,脸上表情各异,有的皱眉,有的低头,还有一个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
陈九靠在墙根,一边喘一边偷瞄局势。他发现裴青崖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卡在谢昭和自己之间,像堵墙,又像把刀,明摆着不让任何人再靠近他。
他咧了下嘴,心想:这会儿倒是挺像样儿的上司。
可下一秒,他又觉得不对劲。
裴青崖右臂袖口往下坠了些,露出一截手腕。那皮肤……有点透明。不是灯光造成的错觉,是真的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像冬天结霜的玻璃。
陈九心头一紧,想起孙九指说过的话:动用血脉之力,身体会一点点变透明。
这家伙,刚才那一刀,怕是用了真本事。
他不敢多想,赶紧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小塔。还好,还在,温乎的,就是比平时烫一点,像是刚跑完十趟朱雀街。
裴青崖仍盯着谢昭,语气没松:“你要是真为公事,现在就去司衙调卷宗,走流程。而不是半夜拎着笔当剑,对着一个见习往死里逼。”
“他不该知道那些事。”谢昭终于吐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有些事,知道了就得死。”
“那就让他死在案卷上,别死在你笔尖下。”裴青崖冷冷道,“你是副使,不是刽子手。”
谢昭猛地抬眼。
两人对视数息,空气像是凝住了。
陈九屏住呼吸,连疼都忘了。
最后,谢昭缓缓垂下视线,看向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指节泛白,像是攥得太久还没松开。
他没说话,也没捡地上的判官笔。
只是转身,朝着巷口走去。
脚步很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他身后那六名属员互相看了看,没人敢上前帮他捡兵器,也没人敢拦。犹豫片刻,默默跟了上去。
巷口灯笼还在摇。
风又起了。
陈九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差点瘫下去。他抬手抹了把脸,满手汗混着灰,黏糊糊的。
“咳……咳咳!”他呛了一口,扭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我说裴大人,您这出场能不能提前半炷香?再晚点,我坟头草都能编花环了。”
裴青崖没理他。
他站在原地,望着谢昭离去的方向,眉头一直没松。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走到陈九旁边蹲下。
“伤得重吗?”他问。
“轻!特别轻!”陈九扯出个笑,牙都白了,“就是左肩开了道口子,血流得比我卖的糖浆还快,骨头好像也裂了——您说轻不轻?”
裴青崖伸手撩开他肩头破布,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深:“深达寸许,沾了墨毒,得马上处理。”
“墨毒?”陈九一愣,“谢昭那笔尖上的黑玩意儿有毒?”
“嗯。”裴青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这里不能久留。你能走吗?”
“走?我连爬都费劲。”陈九苦笑,“刚才那几道游魂,是我拿小塔临时招的吧?它们怎么来的?义庄放养的?”
“不是义庄的。”裴青崖低声说,“是这条街的地脉浮出来的,怨气太重,一激就现形。你运气好,它们认你手上那东西。”
陈九低头看了眼胸口,小塔还在发烫,像是吃饱喝足后的余温。
“它倒是吃得欢。”他嘟囔,“下次能不能先问问我愿不愿意请客?”
裴青崖没接这话。他弯腰,一手穿过陈九腋下,将他往上提。
“忍着点。”
“哎哟喂!轻点轻点!我可是伤患!”陈九惨叫一声,脚刚沾地就软了。
裴青崖干脆一搂他腰,半架半拖地往巷子深处走。
“去哪儿?”陈九问。
“找个干净地方止血。”
“您不说我也知道——肯定不是回察幽司。”
“聪明。”裴青崖脚步不停,“谢昭不会善罢甘休。”
两人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巷口积水里,那支判官笔静静躺着,笔尖墨迹仍在缓缓晕开。
远处,梆子响了。
四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