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灯笼熄了,风把最后一缕光卷进墙缝。裴青崖没回头,错金刀还悬在半空,刀尖指着谢昭离去的方向,像根钉子卡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陈九靠在湿墙上,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裤腿上,一坨一坨的。他喘得厉害,不是累的,是刚才那几道游魂撞上来的时候,胸口像被秤砣砸过,一口气到现在还没顺回来。
“你投靠国师了?”裴青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前面那道背影顿了一下。
谢昭没转身,也没停步。他只是把手插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薄冰上,轻得怕惊动什么。
“裴首领,”他忽然说,“你早晚会明白,谁才是对的。”
说完,人就拐进了街角,影子被黑暗一口吞掉。他带来的六个人早没影了,连个咳嗽声都没留下。
陈九盯着那片黑看了好一会儿,才咧嘴笑出声:“我说裴大人,您这句问话,是不是晚了点?人家都走了,您再问一遍,他也听不见啊。”
裴青崖这才收刀。刀入鞘时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塞回了壳里。他转过身,蹲下来扒拉陈九肩上的破布,手指沾了血也不擦。
“龙骨拿到了?”他问。
陈九愣了下,反手从背后摸出个油纸包,晃了晃:“拿到了。”又顿了顿,“不过……”
他没往下说,只是把包裹往怀里塞了塞,动作有点迟缓,像是怕碰坏里面的东西。其实他知道这玩意儿早就不怕摔了——三十年前埋进地窖的时候就没打算让人好好拿走。
裴青崖盯着他看,眼神不凶,但压人。陈九被看得有点发毛,干咳两声:“您别这么瞅我,我又不是偷吃糖糕被抓的小孩。”
“你刚才召的游魂,是从地脉里浮出来的。”裴青崖低声说,“不是小塔养的,是这条街自己吐出来的怨气。你用一次,它就重一分。”
“哦。”陈九点头,“那下次我请它们喝茶,少叫几个。”
裴青崖没理他这玩笑话。他站起身,左右看了看,巷子窄,两边墙高,头顶一线天,月光照不进来。地上水洼映着几点残光,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能走吗?”他问。
“走?我脚底板还在打颤呢。”陈九撑着墙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差点跪回去。裴青崖伸手扶了一把,他顺势靠上去,嘴里还不闲着:“您这回救场算及时,再晚三息,我坟头草都能编俩花环送您当离别礼了。”
裴青崖没应声,只是把他往墙根那边带了两步,自己也靠着坐下。两人背贴着背,一个靠左一个靠右,中间隔着半尺宽的地缝。
陈九觉得后背硌得慌,但这姿势让他踏实。货郎跑街最怕的就是被人堵死路,现在好歹有个能挡后背的。
“你说谢昭那句话,‘有些事知道了就得死’……”他低声说,“听着不像吓唬人。”
“不是吓唬。”裴青崖声音低沉,“他是认真的。”
“那他现在算啥?副使还是国师门下走狗?”
“我不知道。”裴青崖顿了顿,“但他刚才那一剑,没留情。如果我不来,你会死。”
“我知道。”陈九笑了笑,“所以我刚才真以为自己要挂了。还好我命硬,阎王爷嫌我话多,不肯收。”
裴青崖没笑。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来时,左脸那道淡金纹路一闪而过,像是皮下有火苗跳了一下。
“龙骨的事,你怎么看?”他问。
陈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油纸包,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东西看着不起眼,灰扑扑的一块骨头,边缘还有虫蛀的痕迹,可他知道,这玩意儿能救命——至少能救裴青崖的命。
“孙九指说这是前朝秘葬的阴骨,采之伤气运。”他慢悠悠地说,“可问题是,谁信这种鬼话?长安城里挖出的阴物多了去了,哪一件真让人倒大霉?倒是那些藏东西的人,一个个活得比耗子还精。”
裴青崖没接话。
陈九继续说:“我拿这骨头的时候,小塔发烫。不是平常那种温乎劲儿,是烫得跟烧红的铁片子似的。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在药窖底下看到的图腾,跟你们裴家石碑上的符号一样。”
裴青崖呼吸微滞。
“不止一样。”陈九扭头往后瞥了一眼,虽然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他知道裴青崖在听,“是一模一样的。三个圈套着一条蛇,蛇头咬住尾巴。孙九指说那是守陵人的标记,可我在你刀柄上也见过。”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洞里啃木头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裴青崖才开口:“你接着说。”
“我还见着一个老头的魂。”陈九声音更低了,“他说自己是太医署的老药工,二十年前死在大火里。他指认谢昭是纵火的,可我看幻象的时候发现——不对。谢昭那天是穿蓝袍,可他手里没火把,站在廊下笑的是另一个人。”
“谁?”
“穿月白道袍,拿鎏金拂尘。”陈九吸了口气,“那人长得……挺体面,仙风道骨那种。就是眼睛怪,一眼金褐,一眼幽蓝。”
裴青崖猛地睁眼。
陈九感觉到背后的体温骤然升高,像是靠了块热石头。他没回头,只继续说:“老头临散前说了句‘国师活祭’,然后我就醒了。后来我又试了一次听魂语,这次更清楚了——他们选八字纯阴的人,要用活人血引地脉,为的是长生。”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成了耳语:“这事儿,跟国师有关。”
裴青崖没动,可陈九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平稳的节奏,而是短促、深重,像是憋着一股气不敢出。
“你确定?”裴青崖问。
“我亲眼看见的。”陈九说,“而且……我觉得你爹也知道。”
这话像根针,扎进空气里,嗡的一声回荡不开,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裴青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左脸那道纹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流动,热的,像是熔化的金子。他没说话,但整个人的气势变了,不再是个冷面上司,倒像个随时会拔刀砍人的疯子。
陈九察觉到了,赶紧补一句:“我不是说你爹干的啊!我是说……他可能也是受害者。你看谢昭,明明不是凶手,却被推出来顶罪。你爹当年说不定也是这样。”
裴青崖慢慢放下手。
“谢昭刚才那句话,”他忽然说,“‘你早晚会明白,谁才是对的’——他不是在威胁我。他在提醒我。”
“提醒啥?”
“提醒我别信察幽司。”裴青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别信他自己。”
陈九眨了眨眼,突然笑了:“哎哟,合着咱们现在是两个叛徒背靠背坐着?一个见习私盗阴物,一个首领怀疑副使,外加整个衙门都不干净?”
“嗯。”裴青崖点头,“差不多。”
“那挺好。”陈九把油纸包往怀里揣紧了些,“反正我从十三岁起就没信过官府。杀人犯醉醺醺还能逛大街,我娘躺在血泊里没人管。打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规矩是给人听话的,不是给讲理的。”
裴青崖侧头看了他一眼。
陈九正咧着嘴笑,眼角那粒朱砂痣跟着动,像颗沾了酒的红米粒。可他眼里没笑。
“你说咱们接下来咋办?”他问,“回司衙告状?写折子递上去?还是直接拎着这根破骨头找国师对质?”
“不能回察幽司。”裴青崖说,“谢昭既然敢动手,说明上面已经有人默许。我们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跑路?”陈九挑眉,“我去西市租辆驴车,您坐车斗,我赶车,咱一路奔终南山?”
“不行。”裴青崖摇头,“我们现在最缺的是证据。龙骨只能证明它存在,不能证明它被用来做什么。我们需要更多线索。”
“比如?”
“比如谁下令封禁药窖,谁经手过这批阴骨,二十年前那场火是谁报的案。”裴青崖语气冷静下来,“还有……为什么偏偏是你发现了这些事。”
陈九挠了挠头:“因为我倒霉呗。”
“不。”裴青崖说,“因为你带着小塔。”
两人同时沉默。
小塔在陈九怀里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可它没亮纹路,也没出声,就安静地躺着,像个吃饱了打盹的猫。
“你说这塔到底是谁给我的?”陈九突然问。
“不知道。”裴青崖说,“但能把它放进你怀里的,一定不怕杨崇。”
“杨崇……”陈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发苦,“这名字听着就像个骗子。国师?我看是国贼还差不多。”
裴青崖没反驳。
远处传来梆子声,五更了。天快亮了,可这巷子还是黑的,像是被谁用锅盖扣住了。
陈九活动了下手脚,疼得龇牙咧嘴:“咱们总不能在这儿坐到天亮吧?再说了,我屁股底下这地砖都快被我血浸透了,待会儿清洁的扫街匠人该骂祖宗了。”
裴青崖站起身,伸出手:“先换个地方。”
陈九抓住那只手,借力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
“裴阎王。”他笑着说,“下次救人能不能提前半炷香?等我真断气了,你哭都没眼泪。”
裴青崖没理他这贫嘴,只是扶着他往巷子另一头走。
两人身影一歪一斜,背靠背的姿态散了,却又像连在一起。一个走得稳,一个走得晃;一个眼神冷,一个嘴不停。
油纸包在陈九怀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血从他肩头滴下,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