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舍清幽,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二人歇了一夜,竟无追兵寻来。醒来是个大晴天,李慕白起身活动筋骨,发现自己伤势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恢复的速度,他自己也有些诧异。
南宫婉看着他恢复如常的模样,很是欣慰低问道:“这么快就恢复好了?”
“……应是陈老修为与我心意道相融之故。”李慕白神色忽而一黯,寻思倒闭,“不知陈老如今怎样了。他将毕生修为尽数传我,若在鱼塘集遇到危险……”
“不是还有方栖云在旁护持么?”南宫婉轻声宽慰道,“他跟了陈老这些年,修为定也不俗。”
“但愿如此。”李慕白轻叹一声,望向窗外晨雾道,“我答应三当家要救霍六哥,可眼下这般处境……”
“霍六哥暂时应无性命之忧,救人也不急在一时。”南宫婉转开话题,眉间浮起忧色道,“眼下你要担心的,是你自己。明日聚宝斋的拍卖会,还去不去?”
“去。”李慕白答得干脆。
“可我担心——”
“听过灯下黑么?”李慕白淡然一笑,“越是危险处,有时反倒越安全。”
南宫婉凝望他片刻,终是点头道:“好,我来安排。”
“又要让你破费了。”
“钱财身外物,何必在意。”南宫婉起身道,“你先在此处歇着,屋内吃用俱全。我进城打点,去去便回。”
她转身欲走,却被李慕白叫住。
“还是一道吧。”他道。
“好不容易出城,你又要自投罗网?”南宫婉蹙眉。
李慕白道:“这叫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好吧。昨日未及细问谢云流,听雨楼是否真与萧家联手……此事关系重大……”南宫婉道,“若听雨楼当真倒向萧家,乱的就不止是邺城了。我们要不要去找谢云流,问个清楚?”
“应该不会,否则,谢兄昨晚不会出手相助。”李慕白沉吟道,“谢兄恐怕也不想被咱们打扰。再说,我到哪里,都是麻烦,就不给谢兄添麻烦了。”
南宫婉道:“那你急着进城做什么?”
李慕白道:“去见朱掌柜。”
南宫婉道:“先前不去,现在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先前我是担心,我这一去,那个秘密联络据点会暴露。”李慕白道,“但是眼下的情形,是不得不去了。昨天,又有好几个弟兄被抓,被斩首。我得让朱掌柜,找到主事的人,让弟兄们不是再闯萧俯。不要在做无畏的牺牲。”
南宫婉轻轻点头。
二人易容改装,再度向邺城行去。
......
......
镇北侯府深处,澄心亭。
北侯厉天阳身披玄色暗云纹大氅,未束冠,长发以一根乌木簪松松绾在颈后。看面容不过四十许,眉眼疏淡,唇色浅淡,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平静无波,却让人无端觉得一切心思都无所遁形。
石案上摊着未合拢的《北境边防舆图》,朱批墨迹尚新。案角青玉香炉余烟袅袅,龙涎香丝丝缕缕缠在春晨微凉的空气里。
曲径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侯爷。”魏臻匆匆赶来,躬身行礼。
厉天阳未应声,伸出两指轻抚舆图上“邺城”二字,指尖在“观星楼”处略作停留。
“追影楼的人走了?”他开口问道。
声音微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了。
“已离城。”魏臻垂首道,“诸葛十三留下话,说楼主日后会亲来致歉。”
“致歉?”厉天阳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缓缓道,“不必。人情两清,挺好。”
他靠向椅背,大氅阴影笼住大半身形,唯有眼眸映着晨光,明明灭灭。
“聚宝斋那边?”
“各方势力皆至,稷下学宫的人也来了。”魏臻试探道,“侯爷可要……”
“厉无咎既得陛下首肯,我等不便介入。”厉天阳打断道,“密切注视即可。萧定山呢?”
“已回四海楼。”
“是时候会会这老儿了。”厉天阳起身,大氅垂落。
魏臻低头看了看石案上那卷舆图。朱笔批注的字迹在灯下清晰可见:
“势如水,无常形。借势者生,逆势者亡。”
“欧阳立新的家眷……”厉天阳忽然又问。
“已派人暗中照料。”
......
......
萧镇岳听闻镇北侯来访,率萧定山等人出迎。
“见过侯爷。”
行礼,让座,奉茶。萧定山垂手立于萧镇岳身后。
厉天阳啜了口茶,慢声道:“好茶。”
“卑职刚从夕照城带回,本欲孝敬侯爷。”萧镇岳含笑道,“不想侯爷亲临。”
“三长老这趟去得可不短。”
“厉柱国硬要留客,推脱不得,这才耽搁了这么久。”萧镇岳笑问道,“不知侯爷驾临有何要事?”
“听闻三长老离开这段日子,你这小楼主将在北凉,搅得鸡犬不宁。”厉天阳抬眼道。
萧镇岳侧目看向萧定山,问道:“有这等事?”
萧定山躬身道:“卑职不知侯爷何意。”
“北凉欧阳立新勾结逆党,已被押回。”萧镇岳转回话头道,“听说此人早年曾在侯府当差?侯爷此来,莫非是为他说情?卑职斗胆劝一句,此案涉及逆党,侯爷还是莫趟这浑水为好。”
“欧阳立新乃朝廷命官。”厉天阳冷声道,“三长老说他是逆党,他便是了?”
“自然凭证据说话。”
“本侯还以为,三长老已将神朝法度视若无物了。”
“卑职岂敢?”萧镇岳笑容不变,“剿灭无回崖乃是陛下旨意。侯爷此番兴师问罪,莫非是要质疑陛下?”
厉天阳心下一沉。
萧镇岳此言,确实不假。
这回厉无咎不知又给给皇兄灌了什么迷魂汤。
“剿逆党亦不可枉顾法度。”他沉声道,“若有人徇私枉法,公报私仇,那就该杀。”
“何谓公?何谓私?”萧镇岳挑眉道,“听侯爷之意,萧某披肝沥胆是为私,侯爷替逆党张目反是公?”
“三长老莫要血口喷人。”厉天阳按住茶盏,一字一顿地道,“本侯问你:口口声声逆党,证据何在?”
“欧阳立新主政北凉期间,纵容逆党坐大,这算不算证据?”
厉天阳语塞。
这半年来无回崖在北凉的确势大,欧阳立新几次围剿皆未竟全功。其中缘由他心知肚明,如今萧镇岳竟倒打一耙,将这罪责扣在欧阳立新头上了。
“欧阳立新为何屡剿不绝,你我心知肚明。”厉天阳冷笑道,“若非三长老从中作梗,何至于此?”
“证据呢?”萧镇岳悠然反问,“侯爷也不能空口白牙,污人清白。”
厉天阳沉默。
当时参与此事之人,早已被清洗殆尽。
他此番前来,本想见欧阳立新一面。如今看来,这是不大可能的了。
不过,此行也不是全无收获。
至少,他已经确认,他们最后的底牌。
萧镇岳还没有发现。
只要不被发现,他们就能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至于能否救下欧阳立新……那要看造化了,他此番前来,最主要的目的,便是要引萧定山轻敌。
要萧定山自以为,他镇北侯府,已经没有底牌了。
厉天阳起身道:“本侯与三长老,倒真是话不投机。”
萧镇岳道:“侯爷慢走,不送。”
看着厉天阳走远。
萧镇岳嘴角浮起一摸自鸣得意的笑。
以往,都是厉天阳对他颐指气使。如今他背靠厉无咎这座大山,厉天阳对他,也是无可如何,终究也只能拂袖而去。
......
......
厉天阳离去后,沈边自屏风后转出。
“好戏。”他抚掌笑道,“这般下去,镇北侯迟早被萧大哥气出个好歹。只是……气死一位侯爷,萧大哥不怕陛下追究?”
萧镇岳笑而不语。
一副稳操胜券的神情。
沈边又问道,“来的当真是独孤大人?”
“厉大人亲自安排,岂能有误?”萧镇岳道,“此番有劳沈老弟了。”
“分内之事。”沈边正色道,“独孤大人何时能到?”
“就这两日。”萧镇岳转向萧定山道,“那个李慕白,当真得了陈时济的修为?”
“应是如此。否则修为进境不会如此骇人。”萧定山低声道,“长老,此人留着恐成后患。”
“过了眼前这关再说。”萧镇岳摆手道,“娄雨报称,昨夜是苏天禄坏了事?”
“是。苏天禄私仇蒙心,半路截杀,致行动失败。”萧定山肃容道,“卑职回头便革职查办。”
“莫要动辄革职。”萧镇岳蹙眉道,“你是楼主,当驾驭属下,而不是被属下牵着鼻子走。”
话中的不满,显而易见。
萧定山垂首道:“是。”
“那姓高的,当真是高致远的后人?”
“那张弓,苏天禄亲眼所见,应是错不了。”
“苏天禄?他瞎了一眼,可还能胜任堂主之位?”
“此人……本事是有的……”
“那就让他戴罪立功。”萧镇岳决断道,“配合娄雨,两日之内将李慕白逼入观星楼。若再失败,提头来见。”
“遵命。”
萧定山躬身退出,背脊已沁出冷汗。
沈边在萧镇岳身旁坐下来,问道:“萧大哥,你说镇北侯今日这一出……是真急了,还是另有所图?”
萧镇岳望向窗外,沉声道:
“急也罢,有所图也罢。这回,不会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