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馆舍一厢房内传来两道低沉的嘤嘤啜泣声。
“好姐姐别伤心了!两位大人定不会有事的!”尹宝儿手足无措地安慰着金恩惠和崔贞熙二人。“秀莉姐,你快帮忙劝劝呀!”
朴秀莉低低叹了声,分别递给二人一杯茶,道:
“金姐姐、贞熙妹妹,你们不是从被选中入贡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吗?”崔金二氏乃朝鲜四大士族中的贵族。元末,当时尚身为万户的李成桂助大元朝廷剿灭入侵高丽的红巾军,开京天寿寺一战,李成桂杀死红巾军十余万人,逼其败逃回辽阳,他却借此一战成名,逐渐攫取了朝鲜的军政大权。这才是真正的一将功成万骨枯!崔金二女之父多次在朝堂上与之分庭抗礼,直斥其把持朝政,只手遮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做法,由此结下仇隙。李成桂羽翼丰满后,篡位之心昭然若揭,崔金二女之父为保皇跪求宫门,却仍未能阻止其幽主自立。为了钳制这两位德高望众的老臣,李成桂指名非二女不能完成通好大明的使命,硬将二女外送中原,从此终生难再见亲人。
“可这次大王却将父亲软禁,只怕……”金恩惠掩着唇,声音发颤不敢再说下去。
“不会!”崔贞熙拭干泪珠站起身。哭过了,发泄了,心里也痛快了一些,她敏捷的思维又回来了。“他不会轻易杀父亲二人的,因为他也怕咱们听到父亲死讯会在大明做出不理智的事来,那他就少了巴结大明的筹码了!”
尹宝儿认同地点点头,又忙问:“可咱们要怎么做才能救二位大人呢?”
崔贞熙展开一抹冷笑,脸色坚毅非常。“他不是想控制我们吗?博弈里有反将一军的走法,那咱们就化被动为主动!”
“你是说反制他?我二人远在大明,且只是颗棋子,怎么反制得了他?”金恩惠伤心欲绝,她们就是想救人也鞭长莫及呀。
崔贞熙微微点了下头。“此事未尝没有转机!他用大明困住咱们,反之咱们也可借大明来救父,目前父亲们尚无性命之虞,万幸的是我二人现今身处太孙府中……”选政敌的女儿入贡虽为挟持,但也易被反制,这是柄双刃剑,搞不好就得两败俱伤!
金恩惠何等聪明,一点即透。“只要想办法得到储君殿下的欢心,通过大明施加压力于李成桂就能解救父亲!”只是这样做有点儿对不住太孙殿下,可为救人,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你们真的决定这么做吗?”朴秀莉看着二人豁出去的神情感到心惊。“要是这么做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崔金二女对视一眼,破涕苦笑,正要说“自踏上大明的土地就已经没办法再回头了”,突然咣啷一声,接着是砰砰嘭嘭之声不绝于耳。
众女吓了一大跳,以为隔墙有耳,他们的对话被人偷听了去,正自不安时,守在门口的朝鲜使者进来告知。“莫怕!是隔壁在砸东西吵闹呢!”
朴秀莉问使者。“父亲,隔壁住着谁,这么大的脾气?”
这位被秀莉称作父亲的使者正是朝鲜兵曹参判朴日海,他穿着与中原相若的黑色团领锦袍,头顶微秃,身材略胖,微微一笑便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他答道:
“是安南馆舍的阿思兰公主!”接着,又摇了摇头。“这个刁蛮公主从住进来就没一天消停过,整个安南馆舍经常被她弄得人仰马翻,乌烟瘴气的!”
“哦!这个公主好大的本事呀!”尹宝儿好奇地眨巴着眼睛,示意众人噤声听听隔壁都吵些什么,其他三女也好奇这阿思兰公主究竟是何方神圣,如何的刁蛮法,于是都乖乖的不再开口,躲在墙边凝神静听……
“公主,那琉球使者包藏祸心,跑去行刺凉国公蓝玉未遂被当场击杀,随行人员全被抓了起来,现各国贡使人心惶惶,唯恐大明皇帝认为自己有不臣之心纷纷请求归国,咱们安南虽有丹石之诚,不惧疑虑,但来明朝贡时日也不短了,算算日子也该回国向大王复旨了!”一把略带无奈的声音委婉地劝说着。
“要回你们自己回,本公主可不回去!”阿思兰公主骄横的声音传来,也不向人说明原委。
“公主不想回国,臣等如何向大王交待呀?”使臣面有菜色。
不料阿思兰公主一声冷哼。“我看不是难向大王交待,而是难向黎季犛交待吧?”安南古称交阯,唐朝以前尚在中国版图中,从五代开始先后被当地土著曲承美、丁部领、大臣黎桓和李公蕴以及李氏女婿陈日炬窃据,可谁也料不到黎氏最后又重新掌了权,到底谁才是正统确实很难界定。“黎季犛窃取权柄,大肆杀害我陈氏子孙,现在什么事都由他说了算,这次朝贡怕被明廷察觉诘责,居然假借被他杀害的先王陈炜之名入贡,而大王日焜连作主的权利都没有,你说我这个长公主做得还有意思吗?不回、不回!”
使臣尴尬地轻咳着。他们哪敢轻议国相的不是,又不是嫌命太长了?“就算是向国相交待,公主不愿回去也得让臣等有个理由应付不是!”对这个刁蛮任性的公主,他们只求有充分的理由不被国相责怪,能自保足矣,其他怎样都行!
阿思兰气鼓鼓地跺了下脚,擅自说道:
“就说本公主要留在大明学习汉仪,先不回去了!”在大明至少行动还是自由的,总好过在安南成日被那杀千刀的黎季犛监视着!
使臣苦笑,可怜兮兮地求饶。“恐怕不行吧!朝贡之初,公主就是以自己精通汉文为由跟来的,况且国中之人都知公主仰慕天朝文化,钻研了数年呢!”这套说辞怎么忽悠国相嘛?
“汉文化博大精深,短短数年怎敢说精通?”阿思兰反驳,跺了跺脚,耍起无赖。“反正本公主就是不走,理由你们自个儿编去!”
“这……”使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摊上这么个姑奶奶,自己的命迟早得玩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