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用力点头:“明白。”
夏佑恺深吸一口气,握着笔,朝叉车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离尸体还有两米远的时候,异变陡生。
叉车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了个人。
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戴着安全帽,背对着他们。
和刚才窄路上那个“空壳”,一模一样。
夏佑恺脚步一顿。
那背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安全帽底下,是同样一张青白的脸,同样睁着眼,同样直勾勾的眼神。
但这一次,那张嘴,动了。
“夏……”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夏……佑……恺……”
林月头皮炸了。
夏佑恺握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白了。
那“空壳”看着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有……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夏佑恺没说话,只是盯着它。
“话是……”
“空壳”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这一瞬间,堆场四周,所有的阴影里,一个接一个的,站起了人影。
穿着同样的工作服,戴着同样的安全帽,青白的脸,直勾勾的眼睛。
密密麻麻,至少有二三十个。
把夏佑恺和林月,围在了中间。
他们围成一圈,不往前,也不后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工作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真实的蓝,安全帽底下那些青白的脸,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一动不动,嘴角都挂着那种僵硬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瘆人的是,他们全都面朝着圈里,面朝着夏佑恺和林月。
“夏……佑……恺……”
叉车顶上那个“空壳”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干涩,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话……还……没……说……完……”
夏佑恺握着锁魂笔的手没松,但另一只手把林月往后挡了挡。
“说。”他就回了一个字,声音冷得能结冰。
叉车顶上那个“空壳”咧开嘴,露出牙——牙缝里都是黑乎乎的,像是淤泥。
“有……人……让……我……问……你……”
它顿了顿,脖子僵硬地歪了歪:
“千……年……前……的……债……”
“还……记……得……吗……”
这话一说出来,夏佑恺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林月就站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后背的肌肉一下子绷紧了,握着笔的手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谁让你问的。”夏佑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林月几乎听不清。
“空壳”不回答,只是笑,笑得那张青白的脸皱成一团,看着更瘆人了。
然后,它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的手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指甲缝里全是泥——朝着夏佑恺,招了招。
“过……来……”
“自……己……看……”
夏佑恺没动。
但他右眼里的暗红色,猛地深了一层。
林月看见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那红色已经浓得像要滴出来。他盯着叉车顶上那个“空壳”,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突然抬起手,用锁魂笔在空气里飞快地划了几道。
笔尖划过的地方,留下几道墨色的痕迹,悬在半空,没散。
那几道墨迹扭了扭,突然像活了一样,窜出去,直奔叉车顶上那个“空壳”。
“空壳”不躲不闪,就让那墨迹缠上来,一圈一圈,从脚缠到头,把它捆成了个黑色的茧。
捆完的瞬间,夏佑恺左手一握拳。
墨茧猛地收紧。
“噗”一声轻响。
像是气球被戳破的声音。
叉车顶上那个“空壳”,连带着缠着它的墨迹,一起散了。散了不是倒下,是像烟一样,噗地散开,化成了一团灰扑扑的雾气,被海风一吹,没了。
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四周那一圈“空壳”,还是没动。
但它们脸上的笑,同时咧大了一点。
然后,站在最前面那一排,大概七八个“空壳”,突然齐刷刷地抬起手,全都朝着夏佑恺招。
“过……来……”
“过……来……”
声音叠在一起,干涩沙哑,听着人头皮发麻。
夏佑恺脸色已经白得不像话了。林月看见他额头上又冒出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夏佑恺?”林月小声叫他,伸手想去扶他胳膊。
手刚碰到他袖子,夏佑恺猛地一抽手,躲开了。
“别碰我。”他声音哑得厉害,“往后退,退到叉车后面去。”
“可是你——”
“退!”夏佑恺吼了一声,这一声用足了力气,但尾音是抖的。
林月咬着牙,往后挪。她退到叉车后面,背靠着冰冷的铁皮,从货叉和车身的缝隙里往外看。
夏佑恺站在那儿,背对着她,背影挺得笔直,但林月看见他肩膀在微微发颤。
他抬起左手,用牙齿咬住左手手套的指尖,往下扯。手套摘下来,露出的手背上,从手腕到手指,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但比血管粗,扭扭曲曲的,看着就疼。
夏佑恺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右手,用锁魂笔的笔尖,在手背上划了一道。
没出血。
但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就这一下,四周那二三十个“空壳”,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
夏佑恺喘了口气,把笔换到左手,然后用右手——那只手背上纹路还在隐隐发亮的手——朝着前面那一排“空壳”,虚空一抓。
“滚。”
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林月听得清清楚楚,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她从来没听过的、冷到骨子里的狠劲儿。
随着这个字,前面那一排七八个“空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身子猛地一弓,然后“砰砰砰砰”,接连炸开。
和刚才叉车顶上那个一样,炸成一团团灰雾,散了。
一圈“空壳”,瞬间少了一小半。
剩下的那些,终于不再笑了。
它们脸上那种僵硬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林月说不清是什么,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五官扭曲在一起,嘴巴张得老大,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喘不过气。
然后,它们动了。
不是往前走,是往后退,一步一步,退得很快,退进周围的阴影里,退进集装箱的缝隙里,退进堆场边上的杂物堆后面。
几个呼吸的工夫,全没了。
堆场上又空了,只剩那辆叉车,叉车上挂着半截尸体,地上淌着血水,还有站在中间、背对着林月的夏佑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