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人?”
鸿钧闻言,捋着长须的手猛地僵在半空,脸上的促狭和愠怒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眼的错愕。
罗睺也愣住了,脸上的狂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嘴角僵着,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小子……你和那丫头成亲了?”
君逸尘坦然颔首,“幸得她不弃,与小子携手至今。”
鸿钧回过神来,却还是没缓过劲,手指着君逸尘,又指了指鸿蒙方向,嘴唇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怎么可能……
道生初蒙时便定下的羁绊,太一化育的一体两面,是最不容撼动的宿命契合。
可他……他竟和与另一位真神牵扯甚深的清念璃走到了一起?
怎么可能?
“鸿老?罗老?你们想什么呢?”君逸尘见二人神色古怪,忍不住开口询问。
鸿钧这才猛地回过神,连忙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失态:“没什么,没什么。”他摆了摆手,“此间事了,你身上伤势未愈,早些回鸿蒙修养吧。”
说罢,他抬手就往自己怀里掏,很快摸出一块刻着仙纹的玉符揣回怀里,跟着熟门熟路地探手就往罗睺裤子里伸。
——显然是早就摸清了罗睺放东西的习惯。
谁知这次手劲没控好,掏偏了位置。
“卧槽!”
罗睺吓得一蹦,伤口被扯得钻心疼,龇牙咧嘴地骂娘,“你个老不死的往哪掏呢!看准地方再摸!”
“咳咳,失手失手。”
鸿钧老脸不红不白,手腕一转调整方向,从罗睺裤兜里摸出一块魔纹传讯玉牌,和自己的仙纹玉牌一起扔给君逸尘,“拿着。诸天若有天大的事,我二人会通过此物联系你。”
君逸尘接住玉牌,抬眼问:“二位不和我一同回鸿蒙吗?”
鸿钧摇头,目光扫过四周残留的混沌黑气:“混沌变数虽被镇压,残余气息还需清理,免得留祸根。况且你虽封穹断纪,斩断了诸天亿万界与天外天的联系,可已经潜入各世界的邪魔也困在了里面,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等打算以仙魔二祖的权限,感召诸天亿万界的天道,向各世界传承仙魔功法,助他们提升实力,自行清剿境内邪魔。”
说到这里,鸿钧忽然停住,瞥了眼君逸尘,似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帝鸿,你建立人道至今,已有一万个鸿蒙年,可有什么传承赠予诸天?”
话刚说完,他又自己摇了摇头:“倒是忘了,你虽有人祖权限却还未踏入道主境,无法直接向其他世界的天道亲自传功。这样吧,你若有独创的法门,尽可以交给我们,由我二人代为传给诸天亿万界的天道。”
君逸尘闻言,低头思索片刻,随即抬眼,神色坦然:“晚辈如今虽是人祖,但根基终究不如二位前辈高深。况且人族之道,本就脱胎于仙魔二道,算不得全然独创的传承。”
说罢,他抬手撕下自己衣襟一角,指尖灵力涌动,缓缓覆上布片。随着灵力流转,密密麻麻的字迹凭空浮现。
“这是我这些年琢磨的一套基础心法,不挑根骨、不忌体质,凡人亦可修习,我称之为《内经》。”
君逸尘将布片递向鸿钧,语气恳切,“请二位前辈帮我一并赠与诸天的凡人,让他们纵使没有修仙修魔之资,也能有自保之力,少受邪魔侵扰之苦。”
鸿钧抬手接过布片,指尖拂过那些温润的字迹,眼底不由得闪过几分赞许。
“好一个不挑根骨、不忌体质的《内经》。”
他颔首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认可,“你这小子,倒是一如既往护佑凡生。放心,这《内经》我二人会亲自转交诸天亿万界的天道,定叫凡人生出几分自保之力。”
罗睺也凑过来看了两眼,指尖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只是对着君逸尘点了点头,难得没挑刺。
君逸尘对着二人郑重抱拳行礼:“如此,便劳烦二位前辈了。小子伤势未愈,先行返回鸿蒙修养,待二位处理完混沌残余,鸿蒙再会。”
鸿钧和罗睺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君逸尘不再多言,转身望向那道被青年劈开的鸿蒙通道,身影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掠入其中。
待君逸尘离开后,罗睺缓缓开口:“老不死的,这小子倒是个不错的后生。心性稳、有担当,护着凡生也护着鸿蒙,比那些只知争权夺利的小崽子强上百倍。”
鸿钧缓缓颔首,将布片小心翼翼收入袖中,“帝鸿生于末法,却能在桎梏中走出人道新路,这份魄力与仁心,的确难得。便是当年的你我,在他这个年纪,也未必有这般格局。”
“格局是够了,可命太沉。”罗睺撇了撇嘴,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蛮横,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他真的必须走向既定的宿命吗?父神的安排,就不能有半分转圜?”
鸿钧闻言,转头看向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却又藏着几分无奈:“怎么?这就心疼那些小崽子了?”
“谁心疼了!”
罗睺重重哼了一声,摇了摇头,“那些小崽子们的爱恨纠葛、生死劫难,都是自己选的,活该受着。我只是觉得,君小子不该只是父神回归的一环,不该只是个承载宿命的容器。他有自己的道,有想护的人,是个独立的生灵,不该被这些安排绑死。”
他抬手扫过四周散落的焦黑碎石,语气沉了几分:“我们活了这么多元会,见惯了父神的布局,也见惯了诸天亿万界无数世界的起源和覆灭。可这小子不一样,他让我看到了‘变数’,不是那玩意儿的无序,是打破宿命的可能。”
“父神早有安排。”
鸿钧的声音很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从鸿蒙初开,到道生初蒙,再到帝鸿与人族的诞生,每一步都在父神的棋局之中。我们不是执棋人,只是顺应神谕的执行者,只需按照父神的安排走下去,其余的,不必问,也不能问。”
“又是父神的安排!”
罗睺猛地站起身,伤口的剧痛让他龇牙咧嘴,却依旧挡不住眼底的烦躁,“可他不是父神,是一个全新的个体!”
“帝鸿身上的真灵本源,本就是父神本源的一缕分支,他的诞生,本就带着既定的使命。可父神也给了他选择的权利——他可以选择顺应宿命,也可以选择反抗。只是反抗的代价,谁也不知道是什么。”
鸿钧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望向混沌深处那片死寂的灰蒙,“或许是鸿蒙万族的覆灭,或许是诸天亿万界的崩塌,酿成比混沌变数肆虐更甚的灾难;亦或许,真能如你所言,撞出一条新的生路,开辟出一条新的可能。”
“可我们赌不起。活过鸿蒙初开,见过天地倾颓,见过生灵涂炭,我们不敢拿诸天亿万界去赌那缥缈的‘可能’。父神回归,是最优解的方案,唯有他归位,才能镇住那东西,抚平混沌的无序,让阴阳秩序回归平衡,重回本该有的章法里。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变。”
“我们能做的,只有守着这盘棋,不让它偏了轨道。”
罗睺僵立在原地,抬手攥紧了拳头,喉间滚过一声低哑的喟叹,终究是缓缓松了手,肩膀垮了下来。
“只能如此了。”
他偏头瞥了眼君逸尘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惋惜,有期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护犊,“但愿这小子,能扛住宿命的重压。”
“走吧。”
鸿钧转身,“先清理完这些混沌残余,再去诸天传功。”
罗睺应了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将眼底的复杂尽数敛去,重新拾起了往日的爽利。
大步跟上鸿钧的脚步,二人的身影渐渐远去,只留下那片被战火洗礼过的焦土,和一场即将撼动鸿蒙万族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