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蕾莎看到自己追逐的老鼠伴随着一层楼的塌陷消失,焦急地惊叫起来:“我马上来啦!”她拿出放大镜照着那哭丧着脸的大楼,打算把老鼠救出来。
放大镜真的多么神奇呀!以前她怎么没发现它有看见远处的功能呢?坎帕帕总说这是做不到的。特蕾莎为自己有一件神奇道具而沾沾自喜,不禁从快步改为奔跑,但她跑太久了,感觉脚上灌了铅,雨也越下越大,衣服开始缩紧、湿透,这时,她听到坎帕帕在呼唤她,声音特别大,她从来没从坎帕帕嘴里感受那么焦急,甚至愤怒的情绪,把她吓了一跳。
特蕾莎回头,像平常一样撒娇似的埋怨:“你吓到我了!”
然后特蕾莎看见一个戴着黑头盔的人左手举起自己的下半身,右手握着血淋淋的长斧,对坎帕帕狂笑不止。真的不是裙子和鞋子撞衫,而是她自豪的腰和双腿正在别人手里倒出热腾腾的血,她的腰部传来剧烈的撕裂疼痛,顿时布满全身,特蕾莎伸直身体大叫起来,又看到自己溃烂的双手和破碎的放大镜。
原来,自己一直在开心的幻觉里,摆动双手在街上爬。她想起跟老鼠进楼门时,那群人其实用子弹驱赶她,她不得不躲在角落,直到老鼠从头上的楼隙掠过。
恍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仙境区的草地,听见朋友打趣她:“特蕾莎,你不能总是高兴得忘乎所以!”
豆大的泪滴从特蕾莎的眼眶中涌出,地砖的冰冷刺激她用指甲徒劳地往前抓了几下,她看见很多黑头盔的人探出头俯视她,他们同样有武器,堵住了前路。
不行,我和大家约定好了要走出去,不能继续给坎帕帕制造麻烦……特蕾莎从嘴里吐出一口血,她无力地瘫倒在自己的血里,红艳艳的,全是她的懊悔。
“对不起,”特蕾莎呜咽着,被鼻腔里的血呛到,但她坚持重复着,“对不起……”如果认真记得和大家的约定,不好奇绕路看老鼠就好了,到头来还是让坎帕帕担心。说到底,为什么大家都在忙那个永远落不到手里的未来,而不是拿着已经拥有的东西开心呢……
这时候,坎帕帕出现在特蕾莎面前。他没有拿自己的油锯,而是抱着她的下半身,再把她的上半身一起抱在怀里。
特蕾莎分不清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了,坎帕帕在温柔地笑着对自己说:“晚安,睡一觉吧,特蕾莎。”
其他的黑头盔并没有攻击坎帕帕,哪怕他杀死了自己的很多同伴,但巨斧帮不也杀死了许多人吗?以及那个拿着放大镜的女孩,作为巨斧帮拥有一定自主权的“好孩子”们,其实放过她才是默认的规则。“好孩子”可是文明的、优秀的天才,强大谦卑,有自己的理想追求,敢于挑战人类难以逾越的极限,例如合力活捉怪物。
不过嘛,好孩子的选拔机制偶尔没筛出渣滓,这很正常,他们也在鄙视那个纯粹为了快感腰斩人的黑头盔。好在坎帕帕帮他们解决了。
特蕾莎的身体已经僵硬。坎帕帕没有松开她去捡起油锯,坚定地抱着她往主街外的小巷走去,她不能待在这侮辱她尊严的战场上。“这也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点事了,孩子。”坎帕帕说。
“礼仪尽到,坎帕帕拿起武器就向他开枪。”黑头盔组长用耳机对组员说,“还有,特别行动组,你们多引炸了一回大楼吗?快回话!”
彻底被包围了。戈安洛斯随气浪倒在碎石堆前便有了结论。这批敌人同样是幽灵,装备只是稍微优良一点,但再也没有之前那样,有懈怠的“缺口”,他们作战认真高效,是难缠的对手。当戈安洛斯爬出来时,面对的是密密麻麻的枪口。
最中央的寸头男说:“自觉点,举起双手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这,是典型的判断失误了。戈安洛斯贴在地面的身体开始解放紫雾,顿时大半个地面裂开塌陷,而他在坠落时抓住一根残缺的钢筋,掏出匕首,荡向站在塌陷之外的敌人,用被一颗子弹射穿腹部的代价,划开敌人的喉咙。
接着戈安洛斯单手撑地,拳脚并用,击倒围上来的几人,直接冲到窗口翻身跳下,顺道踩断楼下伸出来的枪口作为缓冲,落到碎石路面,跑到大楼拐角处和坎帕帕汇合。
“哦,我追上来是想看你需不需要支援……”坎帕帕说着,把特蕾莎放在开着小花的草地里。
“不用。”戈安洛斯干脆地回答,调整体内的记忆粒子,把腹部的枪口堵住。不过撕裂的内伤需要慢慢恢复,那群人使用的子弹看来是三合一的,只要充足,影子、幽灵、怪物在它面前一律平等地倒下。
“但你看起来没那么轻松。黑头盔是巨斧帮的精英,看来温耀豪并未轻视我们。”坎帕帕脸色凝重,用外套擦干净沾满血污的手,掏出手帕整理特蕾莎的遗容。
戈安洛斯花了点时间分析了下黑头盔正在改变的排兵布阵,以及他们可以感应到的只言片语,说:“是,他们很精明,即使威丹过来,我们也不可能突破他们的围堵。所以借你的公式,我要开始出全力了。”
坎帕帕猛地站起身,把手搭在戈安洛斯的肩膀说:“可是——”他还没说完,感觉手掌一寒,陷入不断翻涌,闪着蓝色闪电的紫雾中,天地失色片刻,转瞬间恢复原样,紫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坎帕帕从旁边的桶里找出一张旗帜遮住特蕾莎的尸首,尽管她的身体在虚化,马上只剩灵魂。他保持下蹲的姿势闭上双眼,听着墙内仿佛被布蒙住的惊呼,重重地叹口气。
靠近黑头盔,吞噬他们,连武器也不放过,再转化为前行的动力,如此往复,用以往完全不同的方式驱动自己,高效地推翻阻碍,戈安洛斯感觉还是头一次感到如此显著的成长,身体竟然能强化到这种地步。
每一个看到雾头的人,都在努力地开枪或者开炮,戈安洛斯用防御公式挡住,排出子弹同时吃掉他们。
幽灵越来越害怕了,戈安洛斯在进食过程中同时发现这一点。现在在他们看来,我究竟是什么模样呢?戈安洛斯还是没能恢复外部视觉,所以他只能暂时搁置这个问题。
但幽灵可是一清二楚地感受怪物怎么吃掉他们的。万籁俱寂,再锐利的惨叫也被雾消解吞没,自己的队友像胎儿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在雾中蜷起缩小,张嘴把全套器官呕出,直到被雾中的漩涡卷入,盘旋消失。
还差最后一处。戈安洛斯撞开落地窗来到大街,剩余的敌人严阵以待,保护最后排的组长,戈安洛斯先把自己拧成一股绕过子弹裹住所有人,并触碰分解掉武器,依次摘下他们的记忆,露出灵魂。
组长卸下自己的工作态度,把枪扔进雾中,冲耳机说了声:“很遗憾我没能取代你这烂人,叔叔。”然后打算捏爆它,雾气悄然沿着手缠绕在他的手掌,丝丝缕缕蔓延至全身,将他的记忆粒子纳入。
戈安洛斯回到楼内恢复人形,耳机掉落在他的手心,虽然外壳有凹陷,但内里的传声筒传达着无情的命令:“毁掉一切,不能让怪物追踪到我的方位!”
戈安洛斯想握住耳机,却发现自己不能动了。不行,在战场上不能动可是大忌,可僵直的身体不听使唤,看来过度使用公式的副作用来得特别快,从前他待在苍臾身边捕猎时可从来没出现无法行动的情况,以后为了加速分解,放弃摄取记忆粒子,还自己把身体裂开又合上的事要尽量少做。
这时,戈安洛斯感应到苍臾似乎在观察他,那种混合着新气息的风。他暂时不去理睬。反正苍臾为了出手就能引导局面,会坐在置身事外的观众席间很久很久。
坎帕帕提着油锯开门,从身后拉住戈安洛斯的手臂,问:“还好吗?”
威丹鼓着掌走到戈安洛斯面前,放声大笑:“真是一场火力全开的噩梦,剥夺,践踏,屠戮,多么精彩!”
坎帕帕轻轻拍了一下威丹的后脑勺,说:“你总让我担心。”
威丹收敛起笑容,背手低头看着自己有些破损的靴子:“抱歉,我就是这样。”
他也反应过来为什么坎帕帕忧心忡忡,有一部分原因是发觉他跟戈安洛斯的关系不好,但更重要的是,坎帕帕失去了许多同伴。从长远来看,得知折损了一批人的温耀豪肯定会多派些人手,戈安洛斯怪物的身份应该被他们知晓,届时肯定又是一群精兵带着更厉害的武器过来。
——但这些戈安洛斯并不是没有想到,现在他已恢复正常,挺直腰松了松筋骨。美好未来已经研究出了洗脑怪物的方法,还有给了幽灵可以彻底杀死怪物的武器,显然美好未来沉迷于慢慢逼死人的手段,眼下他再隐藏早已没有意义,还不如全力以赴。
威丹瞄着坎帕帕的手,他让戈安洛斯把耳机给他。更何况,按坎帕帕的性格,如果不是现实所迫,他也不想打这场仗,又看着幽灵倒下,献祭给美好未来。
耳机传来伴随最大噪声的怒吼,彰显着纳尔逊的领导威风:“命令执行了没有?回话!”
戈安洛斯看到投入耳机的几道线流,脚步往那边走过去,试图找到起源,但线似乎做了反追踪,是从不同方向散开交叠的,看来离巨斧帮的“头”依然遥远。
“我是坎帕帕,”坎帕帕把耳机举到半米远说,“叫温耀豪出来,我要跟他说话。”
耳机沉默一会儿,递了声冷笑。“哼,提要求前先掂量掂量,一个龟缩在儿童乐园里的人,值得让勇士见一面吗?”纳尔逊说完咬住下唇,狠狠地咬出血。一组黑头盔被他葬送,而正在攻击仙境区的怪物群和陷阱陷入了僵持,压力如山般撞在他背上。
“哦,温总对我怎么建立起一座比任何地方都结实耐用的儿童乐园不感兴趣?还是说你是巨斧帮的代言人?”坎帕帕看着威丹和戈安洛斯,压低声音,“那我请求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你从你的龟壳里揪出来。怎么样?”
纳尔逊双手合十,拇指抵住额头,闭眼思考半晌。其实是他办不到把温耀豪请出来,丽诺透露最近他心情很差,要是听到连攻下仙境区都牺牲了大量家人,肯定大发雷霆,重罚纳尔逊。
最终,纳尔逊还是犹豫着丽诺汇报情况,希望她能帮他求情。丽诺听完后,把刚敷好的面膜揭下来,往楼上走,说:“好吧,但我不觉得坎帕帕能请得动现在的温总。”
“他是不动如山吗?”
丽诺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轻声说:“倒不如说是方寸大乱,竟然要我代劳。”
纳尔逊挂断,对助手说:“你去劝降坎帕帕,就说我们的增援马上就到。”
“好。”助手立刻遵守,开门时,刚好送货人端着丽诺给纳尔逊的补给,纳尔逊坐回桌旁,示意送货人把箱子放在他的手边。待房间只有他一个人后,他再次联系坎帕帕:“在原地等候。”
“是谁来?”坎帕帕问,但通讯被挂断了。他摇头把耳机给威丹,又取出两颗口香糖,给威丹一颗,但威丹婉拒。
坎帕帕嚼着两颗口香糖开门,转头说:“我就到这儿,出去抛头露面,等人过来。你们能用耳机定位就试试,或者跟踪派来的人。一路顺利,不要吵架哦。”
“都顺顺利利!”威丹向坎帕帕挥手,硬挤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戈安洛斯还在望着线过来的方向,等待着哪怕转瞬即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