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倒计时的第一天,老街的氛围就变了。
不是物理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无形的紧绷感——就像弓弦被拉到极限,随时可能崩断。连平日里懵懂无知的孩童,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不安,天一黑就乖乖回家,不敢在街上嬉闹。
渡阴堂里,陈渡和周琛正在制定计划。
“首先,我们得搞清楚监察司的兵力部署。”周琛在纸上画着简易的地图,“轮回殿在阴司最深处,周围有十八层地狱环绕,只有一条路能进去——黄泉路接奈何桥,过阎罗殿,穿枉死城,最后才能到轮回殿。”
“这路线...简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陈渡皱眉。
“更麻烦的是,孟兰盆会那天,这些地方肯定都会加强守卫。”周琛说,“我们需要内应。我联系上了师父生前的一个老友,叫牛头——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个牛头。他现在还在阴司当差,但不得志,对监察司早有不满。”
“可靠吗?”
“我师父救过他的命。”周琛肯定地说,“他说可以帮我们,但只能提供情报,不能直接出手。毕竟他还有家人在阴司,不能连累他们。”
陈渡点头:“情报就够了。我们需要知道:第一,阎君被关在哪里;第二,监察司有多少兵力,部署在哪些位置;第三,孟兰盆会那天的具体流程。”
“牛头说三天后给答复。”周琛收起地图,“在这之前,我们得应付阳间的麻烦——那个黑袍特使不会让我们好过的。”
话音未落,林晓雨急匆匆跑进来。
“陈哥!出事了!”
一、异常游魂潮
出事的是老街东头的裁缝铺。
刘师傅凌晨四点起床准备开门,却发现门口蹲着十几个“人”——都是游魂,但状态很奇怪。它们不哭不闹,也不说话,就那样蹲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裁缝铺的门。
刘师傅吓坏了,想从后门溜走,却发现后门也有。
“它们就那样围着,也不进来,也不走...”刘师傅在渡阴堂里惊魂未定,“陈老板,这是怎么回事啊?”
陈渡和周琛赶到裁缝铺时,那些游魂还在。
确实很诡异。它们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从民国到现代都有,但都保持着同样的姿势——蹲着,双手抱膝,头微仰,眼睛盯着一个方向。
更诡异的是,当陈渡试图和它们沟通时,它们毫无反应,就像...被操控的木偶。
“被操控了。”周琛蹲下身检查一个游魂,“你看它的眼睛,瞳孔是涣散的,没有焦点。魂魄里有外来的印记...是控魂术。”
“控魂术?”林晓雨问,“谁会这么做?”
“黑袍特使,或者监察司的人。”陈渡脸色阴沉,“他们在试探我们,或者说...在给我们制造麻烦,让我们无暇他顾。”
正说着,赵小军从街那头跑过来,气喘吁吁:“陈哥!不好了!不只是裁缝铺,整条老街...每个挂红灯笼的门口,都有这种游魂!”
众人心头一沉。
“有多少?”陈渡问。
“至少...至少两百个!”赵小军脸色发白,“而且还在增加!”
陈渡走到街中央,环顾四周。
果然,每家挂红灯笼的门前,都蹲着几个到十几个不等的游魂。它们安静得像雕塑,但那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哭嚎嘶吼更让人恐惧。
老街的居民们不敢出门,都躲在窗户后面偷看。有些胆小的,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暂时离开老街了。
不能让他们恐慌。
陈渡深吸一口气,走到老街中央的祠堂前,敲响了那口百年古钟。
“铛——铛——铛——”
钟声在老街上空回荡。
所有窗户都打开了,居民们探出头来。
“老街的各位邻居!”陈渡提高声音,“请听我说!”
他指着那些游魂:“这些不是普通的鬼魂,它们被某种邪术控制了,没有意识,也不会伤害大家。请大家不要恐慌,留在家里,锁好门窗,我们会处理。”
“怎么处理啊陈老板?”有人喊,“这么多鬼,你们几个人忙得过来吗?”
“我们会想办法。”陈渡说,“但需要大家的帮助。请每家每户,在门口点三炷香,香炉里放一把糯米。这样可以让游魂暂时安静,不会乱动。”
这是缓兵之计。香火能安抚魂魄,糯米能吸收阴气,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至少能争取时间。
居民们虽然害怕,但还是照做了。
很快,整条老街都弥漫起香火味。那些游魂闻到了香火,果然放松了一些,不再那么紧绷了。
回到渡阴堂,四人紧急开会。
“两百多个被控制的游魂...这手笔不小。”周琛说,“控制这么多游魂,需要很强的法力,而且必须是近距离操控。施术者应该就在附近。”
“找到他。”陈渡说,“赵小军,你通阴,能感觉到操控者的气息吗?”
赵小军闭上眼睛,努力感应。几分钟后,他睁开眼睛,指向老街西头的方向:“那边...有很强的阴气波动,像是在...在操控这些游魂的‘线’。”
老街西头是一片废弃的厂房,已经荒废十几年了,平时根本没人去。
“走。”陈渡起身。
二、废弃厂房
废弃厂房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光斑。
四人小心翼翼地向里走。
厂房深处,隐约能看到一点幽绿的光。
靠近一看,那是一个法阵——用石灰画在地上,阵法中央摆着一个铜盆,盆里燃烧着绿色的火焰。火焰上方,悬浮着一个小小的黑色令牌,令牌周围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黑色丝线,每一根丝线都延伸向厂房外,连接到那些游魂身上。
一个穿着黑袍的人背对着他们,正在操控法阵。
不是之前的黑袍特使——这个人身材瘦小,动作也有些生涩,像是个新手。
“站住!”周琛喝道。
黑袍人身体一颤,猛地转身。
面具下,是一双年轻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你...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黑袍人的声音也很年轻,像个少年。
“放下令牌,停止操控那些游魂。”陈渡沉声道。
“不行!”黑袍人后退一步,“大人说了,必须拖住你们三个月...我不能让你们破坏计划...”
“大人?监察司的人?”
黑袍人闭嘴不言,但眼神已经暴露了一切。
陈渡叹了口气:“你看起来年纪不大,为什么要帮他们做这种事?操控游魂是邪术,会损伤你自己的魂魄,你知道吗?”
“我...我需要力量...”黑袍人声音发颤,“他们说可以让我变强,可以让我不再被人欺负...我只是想...”
“想什么?”
“想保护我想保护的人...”黑袍人突然激动起来,“你们这些天生就有力量的人,怎么会懂我们这些弱者的痛苦?从小到大,我都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我只是想变强,有什么错?!”
陈渡沉默了。
他能理解这种感受。在成为渡阴人之前,他也曾是个普通人,也曾感到无力,也曾渴望力量...
“力量不是用来欺负弱者的,也不是用来操控他人的。”陈渡缓缓说,“真正的力量,是用来保护、是用来帮助、是用来...渡。你现在做的,是在伤害那些无辜的游魂,也是在伤害你自己。”
黑袍人身体颤抖:“可是...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答应了他们,如果完不成任务,他们会杀了我的家人...”
“他们不会。”周琛突然开口,“监察司的人虽然手段狠辣,但还不至于对普通人的家人下手——那会违反阴司的铁律,引起阎君旧部的反弹。”
他盯着黑袍人:“你在说谎。你不是被迫的,你是自愿的。因为你享受这种操控他人的感觉,对吗?”
黑袍人僵住了。
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被看穿的慌乱。
“我...我没有...”
“有。”周琛一步步逼近,“我从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眼神里都能看出来。你不是害怕,你是兴奋。你在享受这种拥有力量的感觉,哪怕这力量是邪术给的,哪怕会伤害他人...你都无所谓。”
黑袍人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疯狂:“没错...你说得对...我就是喜欢这种感觉!看着那些鬼魂听我的命令,看着它们被我操控...这种感觉太美妙了!你们这些所谓的正派人士,永远不懂!”
他猛地举起双手,操控令牌!
所有黑色丝线同时绷紧,那些游魂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嚎,从蹲着的状态站起来,眼睛变成血红色,向渡阴堂四人扑来!
“小心!”陈渡连忙布下结界。
但游魂太多了,而且完全不顾自身损伤,疯狂地冲击结界。结界很快出现裂痕。
“必须先破坏令牌!”周琛喊道。
可黑袍人躲在游魂后面,根本靠近不了。
就在这时,赵小军突然冲了出去!
“小军!”林晓雨惊呼。
赵小军没有冲向黑袍人,而是...冲向那些游魂。
他张开双臂,闭上眼睛,身上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芒——那是他的通阴之力,经过这段时间的修炼,已经初具规模。
光芒照在游魂身上,游魂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它们眼中的血红色开始褪去,露出茫然的神色。
“他在净化它们!”林晓雨明白了。
但这样做对赵小军的消耗极大。很快,他的脸色就变得苍白,额头冒出冷汗,身体也开始摇晃。
“撑住!”陈渡加强结界,同时甩出几张黄符,贴在几个游魂额头上,让它们暂时定住。
周琛抓住机会,从侧面绕过去,匕首划向黑袍人!
黑袍人慌忙操控几个游魂挡在身前,但周琛的速度太快了,匕首穿透游魂,直刺黑袍人胸口!
“噗嗤!”
匕首刺入,但感觉不对——不是刺入肉体的感觉,而是...刺入了什么硬物。
黑袍人狞笑,撕开黑袍。
里面不是肉体,而是一具机关傀儡!
“我早就把身体改造成了傀儡!”黑袍人狂笑,“你们伤不了我!”
他操控令牌,所有游魂同时爆炸!
不是物理爆炸,而是魂体爆炸——两百多个游魂同时自爆,产生的冲击波瞬间摧毁了结界,将四人震飞出去!
陈渡勉强稳住身形,看到赵小军已经昏迷,林晓雨也受了伤,只有周琛还能站着。
而黑袍人,已经趁机逃向厂房深处。
“追!”陈渡咬牙。
三、师徒重逢
厂房深处有一个地下室入口。
黑袍人逃了进去。陈渡和周琛追下去,发现下面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摆满了各种诡异的仪器和法阵。
这里显然是黑袍人的老巢。
黑袍人站在一个最大的法阵中央,周围堆满了白骨和瓶瓶罐罐。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但扭曲的脸——最多二十岁,但眼睛里充满了疯狂。
“你们逼我的...”他喘着粗气,“本来只想拖住你们...现在,我要杀了你们!”
他启动法阵。
地面开始震动,那些白骨自动组合,变成一具具骷髅兵,向陈渡和周琛冲来。
同时,周围的瓶瓶罐罐也炸开,里面飞出无数黑色的虫子——那是食魂虫,专门吞噬魂魄的邪物。
陈渡和周琛背靠背,苦苦支撑。
骷髅兵不怕疼痛,食魂虫防不胜防,再加上黑袍人在法阵中央不断施法...两人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陈渡考虑要不要动用禁术时,地下室的墙壁突然炸开了!
不是爆炸,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撞开的。
烟尘中,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普通的工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神锐利如鹰。他手里拿着一根烟斗,正不紧不慢地抽着。
“师父?!”陈渡失声惊呼。
来人正是陈渡的师父,陈玄!
但他不是在阴司文书处当差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父看了陈渡一眼,点点头:“不错,没给我丢人。”
然后他转向黑袍人:“小娃娃,玩够了吗?”
黑袍人脸色大变:“你...你是谁?你怎么能打破我的防御法阵?”
“雕虫小技。”师父吐了口烟,“当年我玩这些的时候,你祖宗都还没出生呢。”
他抬起烟斗,轻轻一敲地面。
“咚。”
一声轻响,但整个地下室都震动了。
那些骷髅兵瞬间散架,食魂虫纷纷坠落死亡,法阵的光芒也迅速暗淡下去。
黑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失去了对一切的控制。
“你...你到底是谁?!”
“陈玄。”师父平静地说,“渡阴人第三十六代传人,现任阴司文书处首席文书——虽然现在请假了。”
他走到黑袍人面前:“监察司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卖命?”
黑袍人瘫坐在地,彻底崩溃了:“他们...他们说可以让我长生不老...可以让我永远拥有力量...我...我只是不想再变回那个被人欺负的废物...”
“愚蠢。”师父摇头,“长生不老?连阎君都有任期,你凭什么长生?力量?真正的力量来自内心,而不是这些歪门邪道。”
他伸手,在黑袍人额头一点。
黑袍人身体一震,眼神变得清明:“我...我做了什么...”
“你被迷惑了。”师父说,“监察司的人在你魂魄里下了暗示,放大了你的欲望和恐惧。现在我给你解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黑袍人看着满地的白骨和虫尸,突然嚎啕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只是太想变强了...”
陈渡走过来:“师父,您怎么...”
“等会儿再说。”师父摆摆手,“先处理这里的事。”
他在地下室里转了一圈,把所有邪门的东西都毁了,又超度了那些被操控的游魂残骸。最后,他封印了黑袍人的法力(不是永久,只是暂时),让他去自首。
“记住,”师父对黑袍人说,“真正的强大,是能控制自己的欲望,而不是被欲望控制。”
黑袍人深深鞠躬,踉跄着离开了。
四、师徒夜话
回到渡阴堂时,天已经快亮了。
赵小军和林晓雨受了轻伤,但无大碍。看到陈渡的师父,两人都惊呆了——他们只知道陈渡的师父很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而且居然还活着。
“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渡终于有机会问,“您不是在阴司吗?怎么会突然回来?还有监察司的事...”
师父点了袋烟,慢慢说:“我确实是请假回来的。监察司政变后,我就察觉不对劲,暗中调查。结果发现,他们的目标不只是掌控阴司,还要改变轮回规则,建立等级分明的永久统治。”
“那张明远说的是真的?”
“基本属实。”师父点头,“但有一点他没说——监察司的首领,是我当年的师弟,也是你的师叔,陆判。”
陈渡愣住了。
师叔?他从来没听师父提起过。
“陆判本名陆明轩,和我同门学艺,天赋极高,但心术不正。”师父回忆,“当年师父(我们的师父)本来想传他渡阴人之位,但发现他暗中修炼邪术,操控鬼魂牟利,就把他逐出师门了。没想到,他后来竟然混进了阴司,还当上了判官,最后更是成了监察司的首领。”
“所以这次的事...”
“是报复,也是野心。”师父说,“陆判一直怨恨师父和我,觉得是我们毁了他的前程。他卧薪尝胆几百年,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轮回盘故障,阴阳失衡,天命渡阴人出现...所有条件都齐了。”
他看向陈渡:“你的出现,是他计划的关键。他需要你的魂魄来重启轮回盘,同时,他也想...彻底毁掉渡阴人一脉,证明他才是对的。”
陈渡沉默片刻:“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按原计划进行,但要做一些调整。”师父说,“三个月后的孟兰盆会,我们必须去。但不是去献祭,而是去...清理门户。”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陆判必须被铲除,监察司必须被解散,阎君必须被救出,轮回盘必须被修复...这些事,一件都不能少。”
“可是师父,您的身份...”
“我已经辞职了。”师父淡淡地说,“现在,我只是一个退休的老头子,想帮徒弟做点事。阴司的规矩,管不了我了。”
陈渡眼眶发热。
他知道,师父为了帮他,放弃了几百年才得到的阴司职位,放弃了几乎永恒的生命(阴司官员的寿命很长),放弃了安稳的生活...
“师父...”
“别婆婆妈妈的。”师父摆摆手,“时间不多,我们要抓紧准备。首先,你需要特训。”
“特训?”
“对。”师父点头,“你现在的实力,对付普通邪祟还行,但面对陆判和整个监察司...还差得远。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对你进行地狱式训练,把你的潜力全部逼出来。”
陈渡深吸一口气:“是!”
“还有你们。”师父看向周琛、林晓雨、赵小军,“你们也要参加特训。这次行动不是陈渡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多一分实力,就多一分胜算。”
三人齐声:“是!”
师父满意地点点头:“好,那就从今天开始。第一课——如何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潜入阴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
那是阴司的详细地图,连很多隐秘通道都标注出来了。
“这是我几百年来收集整理的。”师父指着地图,“监察司虽然控制了主要通道,但阴司太大了,他们不可能面面俱到。我们可以走这些小路...”
他开始详细讲解。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距离孟兰盆会,还有八十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