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过中天,忘川客栈二楼的地字三号房内,陈三更盘膝坐在床榻上。
那把用粗布包裹的阳刃横在膝前,阴刃则藏在左袖特制的暗袋中——这是陈家赊刀人行走阴阳的规矩,一明一暗,一阳一阴。
窗外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在纸窗上的光影像是无数只舞动的手。
“咚咚咚。”
敲门声不轻不重,刚好三下。
陈三更睁开眼:“门没闩。”
门被推开一条缝,阿弃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七娘让我送来的,说是安神汤。”
“放桌上吧。”陈三更没动。
阿弃放下汤碗,却没有要走的意思。这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瘦削,一双眼睛却亮得异常——那是常年接触阴物的人特有的眼神,瞳孔深处藏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灰雾。
“陈先生,”阿弃忽然开口,“您今天在柜台前站了半柱香,是在看那本账簿吧?”
陈三更眼神微凝。
忘川客栈的柜台后面,确实挂着一本泛黄的流水账簿。寻常人看去,上面不过是些柴米油盐的日常开支。但以陈三更的眼力,能看出那账簿的装订方式很特别——用的是“阴阳扣”,那是赊刀人记账时才用的手法。
“你眼睛倒毒。”陈三更淡淡道。
阿弃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道浅褐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我在客栈住了三年,见过不少奇人异事。但像您这样……身上带着两把‘不一样’的刀的,还是头一个。”
陈三更终于从床榻上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汤,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在碗沿轻轻一抹。
汤面泛起细微的波纹。
波纹中心,竟隐约映出一张模糊的人脸——不是陈三更自己的倒影。
“孟婆汤的方子,改了三味料。”陈三更将碗放下,“多了曼陀罗、少了忘川水,还掺了一味……生人血?”
阿弃的脸色变了变。
“七娘说您是个行家,我还不信。”少年苦笑,“这汤确实不是寻常安神汤,而是‘问心汤’。喝了的人,若是心中有鬼,便会说出真话。”
“若是不喝呢?”
“那说明……”阿弃退后半步,“您本就不信我们。”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又像是……刀锋相击。
陈三更身形一闪已到门边,推开门的瞬间,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地字一号房的门开着一条缝。
门缝里淌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向外漫延。
“是赵掌柜的房间。”阿弃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今早入住时,身上就带着一股子死气。”
陈三更拦住要上前的阿弃,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
乾隆通宝,背面的满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青黑。他将铜钱竖着滚向那滩液体——铜钱滚过之处,液体竟自动分开,像是惧怕什么。
“不是血。”陈三更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是朱砂混了鸡冠血,还有……棺材土。”
话音刚落,地字一号房内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
接着是苍老的声音:“门外的朋友,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坐吧。老朽这副身子,起不了身迎客了。”
陈三更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布置与其他客房无异,只是窗户上贴满了黄符,符纸上的朱砂咒文已经干涸发黑。床上靠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
但陈三更的目光,落在了老者露在被子外的手上。
那只手的指甲呈青黑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土。更诡异的是,老者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另一端……消失在床榻下方的阴影里。
“赵掌柜?”陈三更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进去。
老者扯出一个笑容,露出稀疏的黄牙:“赊刀人陈家的小子,眼力不错。你爹陈北斗十年前来过我的棺材铺,赊走了一把桃木刻刀。说等我家孙子成亲时,他来收账。”
陈三更心中一震。
父亲的赊刀账簿里,确实有“赵氏棺材铺,桃木刻刀一把,待孙婚时取三年阳寿为酬”这一笔记录。但账簿上写的赵掌柜,应该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才对。
而眼前这老者,看上去至少七十有余。
“您记得我父亲?”陈三更试探道。
“记得,怎么不记得。”赵掌柜又咳嗽起来,每咳一声,身上的棉被就颤动一下,床底下传来细微的窸窣声,“陈北斗那小子,当年可是个狠角色。他跟我说……”
话说到一半,老者的眼睛突然瞪大。
他的瞳孔在瞬间扩散,然后又急剧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紧接着,他猛地抓住胸前衣襟,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小心!”阿弃在后面惊呼。
床榻下的阴影突然暴涨!
数条黑色的、像是头发又像是藤蔓的东西从床底窜出,缠向陈三更的脚踝。陈三更反手抽出阳刃,刀光一闪,那些东西应声而断。
断口处溅出腥臭的黑色汁液。
“退出去!”陈三更一把拽住阿弃的后领,两人退出房间。
房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走廊里静得出奇,刚才的动静似乎没有惊动其他房客。陈三更看了眼手中的阳刃——刀身上沾着的黑色汁液正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这是‘尸发蛊’。”阿弃的声音在发抖,“我在苗疆见过一次,是用死人的头发养的蛊虫,专钻活人的七窍,吃空脑髓……”
话没说完,地字一号房内传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接着是赵掌柜平静的声音,与刚才判若两人:“小子,砍断了几条?”
“七条。”陈三更道。
“七条……那就是还有九十九条。”赵掌柜苦笑,“老朽中了别人的道,这些日子全靠一口心头血吊着命。床底下埋着我的本命棺,那些尸发蛊就养在棺材缝里。等它们长到一百零六条,老朽也就该归西了。”
陈三更沉默片刻,忽然问:“您刚才说,我父亲跟您说过什么?”
房间里静了静。
然后赵掌柜缓缓道:“他说……若是将来有个左手掌心有朱砂痣的小子来找你,就把‘那东西’交给他。”
陈三更的左手下意识握紧。
他的左手掌心,确实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自出生就有。父亲曾说,那是赊刀人第七代传人的印记。
“什么东西?”陈三更问。
“你自己进来看吧。”赵掌柜的声音变得虚弱,“在老朽怀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拿了那东西,就得接下老朽这桩因果。那些想害我的人,也会盯上你。”
阿弃拉住陈三更的衣袖,摇头示意别进去。
陈三更却推开少年的手。
他重新推开门,这次走得毫不犹豫。房间里的尸发蛊似乎畏惧他手中的阳刃,缩在床底阴影里不敢再出。
走到床前,赵掌柜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不大,巴掌大小,裹得严严实实。陈三更接过时,感觉到纸包里是个硬物,形状像是……一把钥匙。
“这是‘阴阳钥’的其中一半。”赵掌柜每说一个字,都喘得厉害,“你爹当年赊刀,真正的报酬不是三年阳寿,而是让我保管这东西十年。如今……十年之期已到。”
陈三更拆开油纸包。
里面果然是一把铜钥匙,但造型古怪——钥匙柄雕成恶鬼头颅的形状,钥匙齿则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过。
“另一半在哪儿?”陈三更问。
赵掌柜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整个客栈突然剧烈摇晃起来!
不是地震。
而是某种更诡异的力量——走廊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影子开始蠕动、拉长,像是要从墙里挣脱出来。悬挂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们……来了……”赵掌柜惨笑,“小子,快走!从后院的枯井跳下去,那是客栈的‘生门’!”
陈三更将钥匙收进怀中,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他回头看向床上的老者:“赵掌柜,您孙子的婚事……”
“三年前就办了。”赵掌柜闭上眼睛,“你爹要的三年阳寿,老朽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没想到……等不到他来收了。”
话音落下,老者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些缩在床底的尸发蛊像是得到了信号,疯狂涌出,瞬间将尸体包裹成一个黑色的茧。茧中传出令人牙酸的啃噬声。
陈三更再不犹豫,拉着阿弃冲出房间。
走廊已经彻底被黑暗吞噬。黑暗中传来密密麻麻的爬行声,像是无数只脚在木地板上奔跑。阿弃掏出一张符纸点燃,符火照亮前方三丈——
只见墙壁上、天花板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子,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背上生着人脸般的花纹。
“是‘人面蠹’!”阿弃声音发颤,“专吃木头和……人的记忆!”
陈三更挥刀开路,阳刃所过之处,虫子纷纷避让。两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却发现一楼大堂也变了模样。
原本摆着八张方桌的大堂,此刻桌椅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口口竖着的棺材。
棺材盖半开,里面空无一物。
但每口棺材前,都点着一盏白色灯笼。灯笼纸上用朱砂写着字,陈三更匆匆一瞥,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
其中一盏灯笼上,赫然写着“陈北斗”!
“别去看!”阿弃捂住陈三更的眼睛,“那些是‘引魂灯’,看了名字,正主就会被引来!”
已经晚了。
写着“陈北斗”三个字的那盏灯笼,无风自动,缓缓飘了起来。
灯笼飘向客栈后院的方向,像是在引路。
陈三更推开阿弃的手,盯着那盏灯笼,一字一句道:“我父亲……十年前就失踪了。”
“所以那盏灯里引的,”阿弃惨白着脸说,“可能不是活人。”
灯笼还在飘,越过后堂的门帘,飘进后院。
陈三更跟了上去。
后院比想象中大,正中果然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青苔,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那盏引魂灯就悬在井口上方,幽幽地亮着。
而在枯井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陈三更,身形高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简单束着。光是看背影,陈三更的心脏就猛地一缩——
这背影,他看了十六年。
每天清晨,这人会在院子里练刀;每个夜晚,这人会在灯下修补刀具。无数次,陈三更看着这个背影,学着怎样握刀、怎样磨刀、怎样……做一个赊刀人。
“爹……”陈三更的声音哑在喉咙里。
那人缓缓转过身。
确实是陈北斗的脸,但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鬓角全白了,眼角布满皱纹。只是那双眼睛——空洞,无神,像是两口深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三更,”陈北斗开口,声音却异常年轻,与外貌不符,“你来了。”
“您还活着?”陈更向前一步,却被阿弃死死拉住。
“别过去!”少年急道,“那不是活人!是‘尸忆’——人死之后,强烈的执念附着在某件物品上,形成的幻影!”
陈北斗(或者说,像陈北斗的那个存在)笑了。
笑容僵硬,像是有人在拉扯他的脸皮。
“活着?死了?”他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诡异,“有什么区别呢?我在这里等你十年了,儿子。等你来拿‘阴阳钥’,等你来……替我完成那件事。”
“什么事?”陈三更握紧刀柄。
“修补阴阳裂缝啊。”陈北斗抬起手,指向枯井,“跳下去,从阴间取回另外半把钥匙。然后把两半合在一起,打开‘生死门’。门开了,你就能见到真正的我。”
陈三更盯着那口井。
井口深处,隐约传来流水声——不是阳间的水声,而是忘川河那种沉郁、缓慢、夹杂着无数哀嚎的水声。
“我凭什么信你?”陈三更问。
“凭这个。”陈北斗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陈三更接住。
那是一把断刀,只剩半截刀身。刀柄上刻着两个小字:北斗。
这是父亲的贴身佩刀,阳刃的“子刀”。赊刀人的规矩,父传子时,会将阳刃一分为二,父亲持“子刀”,儿子持“母刀”。待儿子能独当一面时,双刀合一,才算正式出师。
陈三更怀里的阳刃,此刻正在微微震颤,与那半截子刀产生共鸣。
“现在信了?”陈北斗转身走向枯井,一只脚已经踏在井沿上,“跳下去,或者……永远留在这客栈里,变成下一盏引魂灯。”
他向后仰倒,坠入井中。
那盏写着“陈北斗”名字的灯笼,也跟着飘了下去。
黑暗的井口,恢复了死寂。
阿弃拽着陈三更的袖子:“陈先生,不能跳!这口井我见过三次有人跳下去,没有一个回来!七娘说,这是‘死井’,连通的是阴间最凶险的‘枉死城’!”
陈三更低头看着手中的半截子刀,又摸了摸怀里那半把阴阳钥。
客栈大堂的方向,传来棺材盖落地的“砰砰”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棺材里爬出来。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陈三更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苍凉:“阿弃,你知道赊刀人最忌讳什么吗?”
少年摇头。
“最忌讳……欠账不还。”陈三更将子刀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衫,“我爹赊了一辈子的刀,收了一辈子的账。现在轮到我来收他这笔最大的账了。”
说完,他纵身一跃。
跳入枯井之前,陈三更最后听见的,是阿弃的惊呼,以及井口上方传来的一声幽幽叹息——
像是孟七娘的声音:
“陈家的傻小子,和你爹一个德行。”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
风声在耳边呼啸,但奇怪的是,越往下坠,风声越小,最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不对。
陈三更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那不是他的心跳。
是……从井底深处传来的,一声接一声,缓慢而沉重的——
敲击声。
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下,敲打着棺材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