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里的幽绿光点还在墙上缓慢爬行,像凝固的霉斑。
林青玄单膝跪地,手撑在冰冷的石面上,指尖抠进一道裂缝,指节发白。
他刚从阴阳眼的冲击中缓过神,脑袋像被铁箍勒紧,太阳穴突突直跳,耳朵里嗡嗡作响。
胡三姑靠在对面岩壁,旗袍下摆沾了灰,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到一丝湿意,低头一看,是血——鼻血顺着人中流到了下巴。
“你别动。”林青玄哑着嗓子开口,嗓门刚抬起一半又压下去,怕惊动什么。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受使唤。刚才那半柱香的视野太短,红衣女鬼、玉佩、魂柱……全都是碎片,拼不出完整真相。
他记得老张说她是“守门的”,可门在哪?阵眼在哪?这些都没看清。
他咬牙,左手攥紧玄冥盘。
盘面还有余温,指针微微颤动,指向阵心方向。他试着用罗盘热流刺激太阳穴,像小时候爹教的那样,把气往识海引。
可刚一催动,眼前就炸开一片重影,十二根石柱在他视线里扭曲成蛇,地面裂开,无数黑手往上抓。
“呃!”他闷哼一声,额头砸在石头上,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不行。精血不是谁都能出的,胡三姑那一口血,是纯阳之体才能撑起的桥,他再怎么硬来,也跨不过去。
他喘着粗气抬头,看向胡三姑。
她正盯着他,眼神冷,但没骂人,旗袍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的朱砂印,那点红光已经暗得快看不见了。
林青玄喉咙发紧,他知道她在耗,他也知道,如果她再出手,代价不会只是流点鼻血那么简单。
可他还是开了口:“我得再看一次。”
胡三姑冷笑:“你当我是充电宝?用完还能插插座?”
“我知道分寸。”他撑着墙慢慢起身,站不稳,晃了一下,“但我必须看到阵心本质。那女鬼脖子上的玉佩……和赵黑虎的一样。这不是巧合。”
“所以呢?”她声音更冷,“你想拿命去赌?等你瞎了,谁收尸?”
林青玄没答,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遇煞会抖,这是从小改不了的毛病。
可现在抖得更厉害了,不只是害怕,是身体在警告他——再逼一次,可能就废了。
但他不能停。
胡三姑忽然动了。
她没说话,身形一闪,原地化作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四爪落地无声,尾尖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照亮了半截通道。
她低吼一声,前爪猛地刨向自己腹部。
皮肉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鲜血喷出,溅在岩壁上,滴滴答答。
她痛得浑身抽搐,却不停手,利爪硬生生剖开腹腔,一颗赤红如火珠的内丹缓缓浮出,表面缠绕着细密金纹,滴着血。
林青玄瞳孔骤缩:“住手!你疯了!”
白狐没理他,仰头一甩,内丹脱爪而出,滚落在地,冒着热气。
下一瞬,她重新化为人形,捂着腹部踉跄上前,一手死死按住伤口,指缝间全是血。
她另一只手抓起内丹,直接塞向林青玄嘴边。
“吞了它!”她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铁板,“能撑到天亮!别废话!”
林青玄往后退了半步:“我不——”
“你闭嘴!”胡三姑突然暴喝,眼睛都红了,“你以为我想救你?我欠的是林家的命!你爹死了,你太爷爷救了我,这笔账轮不到你来做主!吞!不然我现在就把这玩意捏碎,咱们俩一起烂在这儿!”
她手一用力,内丹抵进他唇缝。
林青玄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一吞,她百年道行起码折损三成,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魂体不稳,甚至可能再无法化形。
可她的眼神没躲。
那是豁出去的眼神。
他终于张嘴。
内丹滚入喉咙,滚烫,刚咽下去,一股灼流从胃里炸开,顺着经脉往上冲,直奔双眼。
他抱住头,双膝跪地,眼球像是被人用烙铁贴着烤,泪水混着血丝从眼角滑落,滴在石头上,发出“滋”的轻响。
“啊——!”他低吼,十指深深抠进地面,指甲崩裂。
胡三姑站在他面前,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她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放下。
她知道,这时候谁也帮不了他,只能熬。
通道安静得可怕。
五秒后,林青玄猛地抬头。
双眼赤红,瞳孔却不再是圆形,而是拉长成竖线。
视野剧烈震荡,画面撕裂、重组、再撕裂。
然后,一切静止。
世界变了。
原本由魂魄堆砌的十二根石柱,在他眼中轰然崩塌,化作十二把插入血池的巨剑。
每把剑高逾三丈,剑身漆黑,铭刻着密密麻麻的生辰八字——全是张家男性,从民国初年到二十年前,一个不少。
血水从剑刃渗出,顺着沟槽流入地下,形成一张蛛网般的脉络。
阵心位置,那红衣女鬼依旧在啃食骨头,可在林青玄的新视野里,她脚下踩着的不是土地,而是一本巨大的、半埋的册子。册子封面焦黑,隐约可见“生死”二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泛起微弱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苏醒。他没时间细看,死死盯住阵心。
那女鬼终于停下动作,缓缓转头。
没有五官的脸,直勾勾“看”向他。
林青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他在看。
胡三姑靠在墙边,腿一软,直接坐倒在地。她捂着腹部的伤口,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呼吸越来越弱。
她抬头看向林青玄,见他站着,双眼发红,但眼神清明。
“看……到了?”她声音微弱。
林青玄没回头,声音沙哑:“看到了。十二把剑,插在血池里。每把剑上,都刻着张家男人的名字。”
胡三姑扯了扯嘴角:“那你还愣着?查啊。”
“你先别说话。”林青玄终于转身,蹲到她旁边,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想贴她伤口上。
“没用。”她推开他的手,“这伤,得养。内丹给了你,我至少三个月没法动真格的。”
林青玄手停在半空,没收回。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以后遇到强煞,她不能再护他。她的阳气会衰,狐形难现,连化人都可能撑不住。
可她还是给了。
“谢了。”他低声说。
“少来这套。”胡三姑闭眼靠墙,“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做鬼都踹你坟。”
林青玄没笑,他站起身,重新望向阵心方向。视野稳定,阴阳瞳仍在运转。
他知道这状态能撑到天亮,可代价是胡三姑的根基。
他握紧玄冥盘,指节发白。
通道尽头,血池中的巨剑微微震颤,剑身上的名字开始泛出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