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刮过来,带着腥气,刮得林月一个激灵。
她等了几秒,确定那些东西真走了,才从叉车后面绕出来,走到夏佑恺身边。
“你……”她刚开口,就哽住了。
夏佑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右手虚抓着,左手握着笔,背挺得笔直。但他整个人在抖,从肩膀到小腿,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颤。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是青的,额头上、脖子上,全是冷汗,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最吓人的是,他右眼在流血。
不是流泪,是流血。暗红色的血,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已经流到下巴了,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
“夏佑恺!”林月这回真慌了,伸手去扶他胳膊。
夏佑恺被她一碰,整个人猛地一松劲儿,往前栽。
林月赶紧架住他。好在他没完全晕,还撑着,就是腿软,得靠着林月才能站稳。
“我……没事。”夏佑恺喘着气说,声音虚得跟蚊子似的,“就是……有点……脱力……”
“你这叫有点脱力?”林月架着他,感觉到他全身的重量都压过来了,沉得她差点没站稳,“你眼睛在流血!”
“正常。”夏佑恺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血,“用过头了……歇会儿就好……”
他说着,就往地上坐。
林月赶紧扶着他慢慢蹲下,让他背靠着叉车的轮胎坐稳。她自己也在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纸巾,想给他擦脸上的血。
夏佑恺偏头躲开了。
“别……脏。”他闭着眼,喘气还是不稳,“我自己来。”
他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块手帕——灰色的,看着挺旧——胡乱在脸上擦了几下。血是擦掉了,但右眼眼角那块皮肤红得吓人,眼皮也有点肿。
林月看着他那样子,心里像是堵了块石头。
“刚才那些……到底是什么?”她问。
“‘空壳’。”夏佑恺闭着眼,靠着轮胎,胸口起伏得厉害,“但不是一般的‘空壳’……是被人炼过的。”
“炼?”
“嗯。”夏佑恺喘了口气,“人死了,魂被抽走,身子留着。用特殊手法炼过,就能当傀儡用。刚才那些,就是傀儡。”
“谁炼的?”
夏佑恺没马上回答。他睁开眼——右眼还红着,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看着堆场远处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不知道。但炼这东西……得花不少功夫。而且一次炼二三十个,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
林月想起刚才那个“空壳”说的话。
“它说……千年前的债。”她看着夏佑恺,“什么意思?”
夏佑恺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忘了。”
“什么?”
“我忘了。”夏佑恺重复了一遍,转过头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种空洞,让林月心里一揪。
“很多事……我都忘了。”夏佑恺说,“我师父说,是我自己不想记起来。崔判官说,是阴司帮我封了。我自己……不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但总有人记得。总有人……想让我想起来。”
海风又刮过来,这次更冷了。
林月蹲在那儿,看着夏佑恺靠着轮胎、闭着眼喘气的样子,突然觉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这人平时看着挺能扛的,冷着脸,不说话,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着。可现在,他坐在这一地血水中间,脸色白得跟鬼似的,眼睛还流着血,说“我忘了”的时候,那声音里透出来的茫然和无助,让林月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厉害。
他也就是个人。
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那现在怎么办?”林月问,“这地方……还查吗?”
夏佑恺睁开眼,看了看叉车上那半截尸体,又看了看地上那滩血水。
“查不了了。”他说,“现场被清理过。这些傀儡,就是来善后的。我们刚才打草惊蛇了,再待下去,不定还有什么。”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但腿还是软,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林月伸手扶他。
这回夏佑恺没躲。他借着林月的劲儿站起来,但一站稳,就把手抽回去了。
“走吧。”他说,“先回去。”
“回哪儿?”
“回市区。”夏佑恺说,“找个地方……我得缓缓。”
两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来的时候还没觉得,回去的时候,林月才发现这码头有多大,路有多长。夏佑恺走得慢,一步一顿的,林月就跟在他旁边,也不敢走太快。
走到一半,又经过那个水坑。
林月下意识看了一眼。
水里,她和夏佑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墙头上青苔的影子……还是八块。
多出来的那一块,还在最右边。
而且,那团深绿色的影子,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林月心里发毛,赶紧移开视线,不敢再看。
走到码头大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门卫室的灯还亮着,玻璃窗上那层油污还在,但林月总觉得,窗后头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她没敢细看,跟着夏佑恺从小门出去,走到大街上。
街上有车了,也有行人了,路灯亮堂堂的,远处便利店的招牌闪着光。一切都恢复正常,好像刚才码头里那死一样的寂静、那些青白的脸、那些干涩的“过来”声,都只是一场噩梦。
但林月知道不是。
她脖子上还挂着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夏佑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的时候,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主要看夏佑恺,脸上那表情,大概是在琢磨这人是病了还是怎么的,脸色这么差。
“去哪儿?”师傅问。
夏佑恺报了林月家附近一个快捷酒店的名字。
林月一愣:“你不回你自己那儿?”
“回不去。”夏佑恺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我那儿……今晚不安全。”
“那去酒店就安全?”
“人多的地方,总比人少的地方强。”夏佑恺说,“而且你住附近,万一有事,你能照应。”
这话说得……林月都不知道该接什么。
车开起来,夏佑恺就一直闭着眼,不说话。林月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这一天,信息量太大了。
黑袍人,鬼手刘,东港码头,空壳,傀儡,千年前的债……
还有夏佑恺。
他到底是谁?他忘了什么?谁在让他想起来?
车到了酒店门口。夏佑恺付了钱,下车的时候还是腿软,得扶着车门才能站稳。
林月扶着他进了酒店大堂。前台小姑娘看着他们——一个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的男人,一个扶着他的年轻女人——眼神有点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