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姬在地里干活。
漫长的西北郊头生活将她锤炼成了田园能手,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最大的特质是闲不住,每天都过成了农忙,而且不让帮衬——崔不来就是因为这样天天被揍。干活很累,但比思念轻松。
她就是怕极了思念的苦而宁愿背曲腰弓、胼手胝足。
她思念丈夫。
墨自杨在做饭。灶有特色。她在灶壁上凿出了几个小房子,利用灶火导热,可同时用来煲汤炖肉烤红薯,大大节省了时间与柴料,也就是锅里该炒炒、该烧烧、该干吗干吗,两不相误。反正一出炉就是三菜一汤。说句难听点的,现代的微波炉啊、电烤箱啊什么的都涉嫌侵权。
一秋池与崔不来坐在庵门口聊天。但一秋池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尖锐,最终吓跑了崔不来。他边逃边喊:
“我怎么会知道您的男人又睡了几个女人呢?”
一秋池气得直蹦:“你耳朵拿来干吗用的,不会听说呀?”
“人家睡的时候我好意思跑去听说吗?”
话没说完人就没影了。一秋池转而朝着厨房吼:
“好好的一个苗子就这样被你糟蹋完了。”但哪怕她跳潭自尽,墨自杨也不会睬她。只能对老天诉苦:“小女子我爱得好卑微。”
“该吃饭了娘。”崔不来跑到山上的田里。
“天还没黑呢。”胡姬在锄禾,汗滴禾下土。
“壶臼山都被娘踩到快没草了,土地公会生气的。”
“成片成片的人因打仗而饿死在他怀里,他哪有脸生气?”
“这里的土地公不负责那片。”
“有很多土地公?”
“一方水土一个。”
“即便到处都是,那也得叫一方水土养一个土地公。”
“有这说法?”
“小墨没教你?”
“教教教了的。但娘种这么多粮食,您是存心想把土地公养死——撑死比饿死难受,不信您去问问大团和小圆。”
“不是给土地公的,而是专门留给你爹的。”
胡姬每每说起崔狗儿,浑身上下都会洋溢出一种伤人的骄傲。小孩子也能体会得到。崔不来一把夺过锄头:“娘——”按照以往经验,肯定被揍。但这次胡姬似乎忘了,她说:
“为什么每次娘一提到爹,你就反常?”
崔不来矢口否认:“我没反常。”
“那你为什么抢娘的东西?还凶娘。”
“我就想告诉娘,爹吃不了这么多。”
“娘也晓得他吃不了这么多,但只有这样他才知道我想他。”
“他看不见。”
“回来就看见了。”
“等他回来早都臭完了。昨儿小墨还清走一屋子臭地瓜呢。”
“那怎么办呢?”
“娘只要将自己养得白白胖胖美美的,哪怕给爹吃草,他也乐意。”崔不来指着半路上尾随而来的一秋池,“看那大姐姐,打扮得像妲己似的,就是给男人看的。只要有这东西看,男人就饱了。”
“你这么小就懂得喜欢美人啦?”
“听大人说的。”
“小墨教你来骗我的?”
“她什么都教我,就是不教我学坏。”
“不可能,她那个人看起来就坏得很。”
“走,”崔不来一怕胸脯,“咱当面问去。”
就这样将娘骗回了家。有时好骗,有时不好骗,成不成得看运气,与技术含量无关。这一次算得上顺风顺水。路上他说:“吃完了再问,小墨饿了的时候脾气特大。”他知道等吃完了娘也就忘了。
院坝。伺候娘洗手洗脚。墨自杨与一秋池上菜。一大桌“土”特产。唯一一道荤菜是一秋池带来的大鱼。本来想给易枝芽壮壮阳的,没想到扑了个空。一上桌她就说:
“这玩意儿在壶臼山算是稀世珍宝,但在人流求那儿就像是这里的地瓜——我的小黑爷此时此刻绝对是在啃地瓜。”
又问墨自杨:“你弟弟是不是倒插门当皇后去了?不来那小子死活不告诉我真相。”
让我来。崔不来偷偷摁住墨自杨,他说:“您问这个了吗?您问的是小荔枝的肚子有没有被小黑爷睡大?我回您话了,我严肃地回您话了,肚子是娃娃撑大的,而不是被人睡大的。”
一秋池骂:“再过几年,你也是一只妖精。”
胡姬马上回怼:“你别吓坏小孩子。”
又问:“你从不给男人下田?”
一秋池傻了。崔不来从桌底下给了一脚。都是机灵人,马上会意,也马上入戏,她说:“我给男人下个屁田。都是男人自己下。”
“凭什么?”胡姬追问,“凭你长得美?”
“我再美也美不过嫂子您。不凭这个。”
“那你凭什么?”
一秋池掰着手指头说:“凭男人力气大,凭男人吃得多,凭男人赚钱少……主要是凭男人的被窝离不开咱女人。”
“是吗?”胡姬一听,也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崔不来也有点被骗到,他给墨自杨打了个飞眼:“秋爷的胆子很大吗,敢吹这种牛?”
墨自杨回了一个:“吃你的,将娘一并伺候好。”
崔不来再来一个:“真想弹她一弓。”
墨自杨又回一个:“人家是在帮你疼娘。”
一秋池问:“你俩是在说话?”
“是。”墨自杨应道,“羡慕不?这就叫默契。”
“羡慕。如何练的?往后我和我的小黑爷也练练。”
“你有这种嘴巴还练那个作甚?”
“谈情说爱,大庭广众下谈情说爱用。”
“你的小黑爷没那么龌龊。”
一秋池怒了:“再往后我和我的小小黑爷练行不?”
墨自杨哈哈一笑:“你确实是想男人了。”
胡姬好像算明白了,突然问崔不来:“接下来娘不用干活了?”
“不用干了。”崔不来拼命点头,“听秋爷的话准没错。”
“我凭什么听她的?”
“凭她叫秋爷,一个女人家让人喊‘爷’还不够可信?”
胡姬对一秋池说:“我男人跟你男人不一样。”
“天下的乌鸦一般黑。”一秋池很严肃,“一样的啦嫂子。”
“我男人不黑。”
“……地上的蛤蟆一般癞。”
“我男人不癞。”
“狗嘴里的㞎㞎一般甜?”
“这个还将就。我家狗哥就曾说我连脚趾甲都是甜的。”
阿弥陀佛。一秋池长吁一口气。崔不来给娘夹菜:
“能吃多少咱种多少,就算回西北郊头也是这样。”
“娘这回听你的。”胡姬接口就说,“赶明儿就回去。”
“兵荒马乱的,过了年再回。”
“就明儿了,我已经收拾好了。”
“娘,我提西北郊头不是让您回去。”
“不关你提不提的事儿,我早就跟你姑姑约定好了的。你姑姑说,只要家里一来人,她就让那人送我回去。”
崔不来瞪向墨自杨。墨自杨以飞眼回应:
“我就算是土地公,也算不到一秋池会来。”
再飞一个:“你娘天天闹着回去,我找的借口而已。”
“你们眉来眼去的,是不是不欢迎我这个未过门的易夫人?”一秋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歹让人家吃一顿饱。”
“吃饭吃饭,吃了再说。”崔不来一脸不高兴。
“不再说了,就这样定下了。”胡姬将鱼推到儿子面前。好东西反而没人好意思动,儿子操刀一分为四,中段给娘,其他闭着眼睛分了。娘将儿子那份换了回来:“就这样定下了,吃。”
浅月微光,不点灯也行。天再黑也吃不到鼻孔里。崔不来囫囵吞枣,吃完好料的就拉着胡姬进屋了。他常常给娘“上课”。
墨自杨说:“秋爷意下如何?”
一秋池装糊涂:“敢问何事?”
墨自杨也装糊涂:“忘了你不懂眼语。说的是送胡姬回去。”
“能推脱吗?”
“就看你好不好意思了。”
“我脸皮没你厚。本来想去流求讨债的。”
“小荔枝在流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什么好担忧的。”
“就是怕和小黑爷睡出事来。”
“秋爷今番屡屡故作调皮,是不是因为心中放不下师父?”
“哪个姑娘家心里没点小秘密?”一秋池打了个走调的哈哈,“先说公事,方才聊天,听不来说诗洋楼出事了?”
“江采芹跑了。江采芹是我舅父,失踪二十余年的舅父,没想到是被自己的老婆杨柳依依抓了。”
“他会不会因此而迁怒四季歌呢?丢了这么久的人一回到社会,做人做事往往比常人极端很多。”
“一个坐了半辈子牢的人,要什么没什么,再说当初他那个手眼通天的爹也丢了,还能拿什么叫板四季歌?”
“威胁,潜在的威胁。”
“江家人个个天资非凡,但任他再非凡,没有十年八年的发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就算成得了,也未必伤得了四季歌。”
“最好就在流求重新逮住他。”
“上一代人的恩怨,理不清道不明,他未必就是错的一方,如是这样,再抓人家岂不罪上加罪?相信小荔枝能妥善处理。”
“说来说去,我只有做一回护花使者了。但你就如此狠心将这样的一个嫂子一个人放在西北郊头?”
“她说许多悲不会抛弃她的,也许人现在就在那儿等她了。”
“许多悲与许巨愁到底在搞什么鬼?”
“鬼晓得。”
“假如许多悲不在西北郊头,又长时间等不到她回来的话,我怎么办?傻傻地作陪到底?”
“就看你做不做这个好人了。”
“要不是因为本人大概率会成为你的弟媳妇,我一辈子都不想见到你。你就是个妖精,十足的害人精。”
“你好可怜。”
“说正经的,嫂子为何非要回西北郊头?在哪里等不是等?留在这儿相互有个照应不好吗?”
“她说狗儿若回归,第一站绝然是西北郊头。人家不想错过这个‘第一’。她又说了,在自己家等着踏实。虽然看似有些儿戏,但这是一种情结。一个没那么健全的人的情结,你能理解吗?”
“我不理解,我也不理解你能理解。”
“不理解也得理解。也许她是对的——至少在感情方面,我笃定她是个彻彻底底的正常人,比你我都正常。”
“你不仅是个妖精,还是个疯子。”
“见着许多悲,将这封信给她。”
墨汁未干。“你几时写的信?”
“我写字很快的,天下第一快,但崔不来也快赶上了——我认为是我耽误了他的锦绣前程,如果当初选择将他送进学堂好好培养,将来不是状元就是榜眼,至少是探花。”
“别扯远了,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一秋池咬牙切齿,“你个妖精,一见面就算计着让我做苦力。”
又说:“有多重要的事情非要写信,口头转述不好吗,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既然不信任我,那就趁早换人。”
“给多了怕你记不住。”墨自杨笑,“你只能记四个字。”
“……谁叫我喜欢你家弟弟呢,你爱咋欺负就咋欺负吧。但我很好奇你想让许多悲做什么,一个也不放过?”
“胡姬说只有她帮得了崔狗儿。”
“理由呢?”
“没有理由,你又不是不了解她。人家说话不需要理由,她就这么少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你又信啦?”
“信了。为什么不信呢?这么多年来,我对崔狗儿的帮助为零,我就是靠着她的‘直觉’强强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不是你不想帮,而是你怕弄巧成拙。”
“也没你说的这般大义,我只是相信他的能力而已。”
“你觉得狗儿哥能成?”
“安禄山称帝,貌似鼎盛至极,但自以为得志而产生的巨大虚荣会使人目空一切,所以这也是他最放松警惕的时候,狗儿的机会来了。”
“万一不成呢?”
“他若不成,我墨自杨必定接力。不过这也是最后一棒。”
“我如何解释‘最后一棒’呢?”
“我再不成,谁也成不了。”
“你企图用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劝阻别的亲人继续风险之路?人无疑是自私的,但每个人都在竭力掩饰,而你的诚实让人感动。”
“别把一件卑鄙无耻的事情描述得如此高尚。”
“你甩不掉我的,假如小黑爷不要我,我就赖着你,你出家,我出家,你出嫁,我就是嫁妆。”
“别乱动情。”墨自杨说着又掏出了一封信:“拿着。”
墨汁未干。一秋池愣了:“又来?你一边炒菜一边写信?”
“给第五坏的信,第一封落实后立即去找他。”
“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阴谋诡计?”
“害人害出来的。假若狗儿得手,而安禄山的死讯一经传出,应天慈势必第一时间出手夺权。”
“夺大燕的权?”
“你笨,但不代表你爷爷也笨。他怎么会去抢夺一个空架子政权呢?他藏身应浜帮地下迷宫,目标自然就是近在咫尺的长安城——他要的是大唐,趁着新帝李亨立足未稳。”
“说归说,别带人身攻击。”
“第五坏那个人长得虽然像僵尸,但内心活跃得好比齐天大圣,他协助李亨成功发动了马嵬坡兵变,手刃杨国忠,逼死杨贵妃,因而身价暴涨,成为了新朝的大红人。”
“那又如何?”
“话语权。有话语权就有兵权,有兵权才有的放矢,纵观朝廷上下,当下也只有他对付得了应天慈那种半军事半江湖手段的政变——回顾他的发迹史就能发现,他喜欢乱,越乱越好,他总能在乱中取胜,所以在这个乱套了的时代里,救世英雄非他莫属。”
“抱歉,我发现不了别的,我只发现我上辈子不仅欠小黑爷的债,而且也欠你的——要多少尽管开价,老子一次性还给你。”
“就这些了。”
“再没有了?”
“没有了。最后一战见。”
“最后一战见。”
“辛苦秋爷了。”
“别假惺惺的。”
屋里传来了浓浓的亲情声:“待我与小墨的合同到期,我马上回家侍奉娘,永远不离分。娘听话,娘最乖了。”
又说:“我交代的每一句话您每天都得背诵一遍。”
“娘再信你一回。你小子若再骗娘一次,娘就跟你爹另外再生一个,骗两次生两个,骗三次……骗三次娘就直接将你卖给小墨那个妖精,让你一辈子受虐,永世不得翻身。”
“别乱动,剪到手指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