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清亮,穿过灵溪别院的竹影。
云清扬手中握着玉笛,指腹轻轻摩挲。
忘归年反复擦拭着青璃剑,剑身映出他微蹙的眉头。
冷伶秋静坐调息,月魄琴横于膝前,琴弦在晨风中泛起微不可查的清音。
“该去见云清宗主了。”云清扬忽然开口。
忘归年抬头:“师兄是觉得……
此事光凭我等三人摸索,终究力有不逮,云清扬起身,玄色道袍在晨光中泛起微光,云清宗主修行千载,见闻广博,更执掌一方宗门,宗门典籍秘藏,或许有旁处未见的记载。”
冷伶秋指尖划过琴弦清音许许,抬眼道:“云道友思虑周全,只是如何开口,需斟酌一番。
就事论事,以请教为名,云清扬已有了决断,只说追查血傀门时,发现他们似乎对某些上古血脉有所图谋,请教宗主是否知晓世间有何特殊血脉,易为邪祟觊觎,且看宗主如何回应。”
计议已定,三人简单整理仪容,走出别院。
露华宗的山道由青石板铺就,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间漏下细碎天光。
沿着山道上行,不时有门内弟子路过。这些弟子皆着素净道袍,遇见三人时,大多会停下脚步,侧身让路,而后郑重拱手致礼——“见过云前辈,忘前辈,冷前辈。”
言辞恭敬,姿态自然。
云清扬微微颔首回礼,他能察觉到,这些弟子眼中除了敬意,还藏着几分好奇与感激——想来传承殿那场无声危机,虽未明言,但宗门上下多少有所耳闻。
忘归年也一一回礼,动作规整。只是偶尔有年轻女弟子偷眼望来,他会略显局促,下意识整理一下衣襟。
冷伶秋则始终清冷,仅在有人见礼时轻轻颔首,步履从容,素白衣袂拂过石阶,不染尘埃。
沿途殿宇错落,多为青瓦白墙,檐角飞翘,雕着云纹鹤影,廊下悬挂铜铃,随风轻响,声音清悠。几处庭院中栽着古梅老松,此时虽非花期,枝叶却苍劲有力,透着千年宗门特有的沉静气韵。
转过一处回廊,前方出现一座三层阁楼。楼前匾额上书“静观阁”三字,笔力遒劲,隐有道韵流转。此处正是云清上人日常清修之所。
阁外守着两名中年执事,见三人到来,早已得到吩咐,恭敬退至一旁,躬身引手:“宗主已在阁中等候,三位前辈请。”
阁门缓缓开启。
云清上人正坐于主位前,今日他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宗主常服,深青长袍,袖口绣着淡银云纹,发髻以木簪束起,气度雍容中带着几分疲惫。
云清扬迈步上前。
他步履沉稳,玄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荡开,行至阁门前,他停下,拱手作揖,动作舒展从容,声音清朗:“归虚门云清扬,携师弟忘归年、友人冷伶秋,前来拜见宗主。”
忘归年紧随其后,跟着拱手行礼,姿态端方,透着对长辈的敬重。
冷伶秋立于一侧,仅微微颔首致意,眸光清冷如常。
他目光扫过三人,随即露出温和笑意:三位道友不必多礼,快请入座!
阁内陈设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窗边置一盆兰草,透着生机。
三人分别落座,有侍童奉上灵茶。
茶香袅袅中,云清上人先开口:“三位道友于宗内休养数日,可还适应?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灵风去办。
“有劳宗主挂心,一切安好,今日冒昧叨扰,实有一事想向宗主请教,“哦?云道友但说无妨。
云清扬略作沉吟,缓缓道:“不知宗主可曾听闻……上古时期,这世间除人族、妖族外,是否还有某些身负特殊血脉、天赋的族群?
此言一出,阁内气氛微凝。
云清上人顿了顿,他抬眼看向云清扬,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云道友,是从何处听来此说?
“并非听来,而是……有所遭遇,云清扬目光坦诚,我三人一路追查血傀门以及那幕后之人,发现他们似乎都对某些身怀特殊血脉之人,抱有极大兴趣,甚至……会刻意围捕猎杀,联想到此处,故有此一问。”
云清上人顿了顿后开口道:云道友…所言不错,这世间,确曾有过那样的族群,他们身负造化与净化之力,生来便为镇魔、守序而存,其中一支,便是……娲皇遗族。”
然自那场天地大劫后,娲皇远遁,其遗族血脉日渐稀薄,散落人间。
数千年前,我露华宗开山祖师游历天下,偶遇一支即将消亡的女娲后裔,祖师怜其艰难,又因其血脉之力对镇压魔物有奇效,便邀其迁居于此,与我宗缔结盟誓,为何选在此处开宗?只为镇压此处地底上古魔物残骸,防浊气外泄,需世代以正统道韵与娲皇遗力共同镇压。”
瑶儿的母亲……并非寻常修士。”他顿了顿,目光深远,“她是娲皇遗族,人间一支血脉尚纯的族人。
他长叹一口气道:最近……我时常梦见瑶儿”。
“她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坐在她母亲膝头,学辨灵草。她母亲那时身子已不大好,却总笑着,手把手的教她。”
云清上人抬起手,仿佛还能触到那早已消散的温度。
他闭了闭眼,瑶儿的母亲嫁与我时,便述说此事,她以自身血脉为引,借我宗门大阵,年年月月净化地底魔染。如此……过了百载,她走时,瑶儿方才七岁有余。
她走前,拉着我的手说,对不起,不能再看着瑶儿长大了,又说,瑶儿血脉比她稀薄,或可免此宿命,只望她能平安喜乐,做个寻常人家便好。”
云清上人喉头滚动,声音里有极力克制的颤意。
“我应了她,从小将瑶儿护在掌心,不让她接触宗门核心禁地,不让她知晓血脉真相。只盼她能如寻常女儿家一般,修行、玩闹、觅得良人……可最后……”
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最后,她还是因这血脉,遭了毒手。”
一时四周寂静无言,只余院中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许久,冷伶秋轻声问:“宗主是说……云瑶道友遇害,与她是娲皇遗族有关?”
“必有关联!”云清上人眼含痛色道:青舒那孩子,当年大雪天跪在山门外三天三夜,求我收留。我见他心志坚韧,又怜他身世孤苦,破例收入门下,他入门后,勤勉克己,对瑶儿也是真心实意……可他,终究成了他人的刀。”
哎,他起身,走向院外。
“随我来吧,去瑶儿从前住的地方看看。”
云瑶的居所,在宗门深处一处僻静小院,名“漱玉轩”。
推门而入,院中一株老梅,一池浅塘,几丛翠竹。一切陈设如旧,纤尘不染,显然有人日日打扫。
正房屋内,窗明几净。靠窗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整齐,镇纸下压着几张未写完的簪花小楷。墙角一架梧桐木古琴,琴身温润,弦已松了。
云清上人抚过琴身,指尖微颤。
“她总爱在此弹琴。青舒炼剑累了,便来听。有时两人也不说话,一个弹琴,一个静听,便是半日。”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只锦盒。打开,里面是几样女儿家的小物件:一枚绣工稚嫩的香囊,几颗圆润的雨花石,一束用红绳仔细扎起的青丝。
“这是她及笄那年,自己绣的。针脚歪斜,她却宝贝得很。”云清上人拿起香囊,声音低下去,“青舒入门后第一年冬,她偷偷向我讨了块暖玉,磨了许久,镶在这香囊里送他……那孩子贴身戴了许多年。”
云清扬忘归年静静听着叙述。
冷伶秋立于门边,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处。这里的气息干净而柔和,残余的灵力透着温润生机,确有不同于常的韵致——如今想来,那或许便是娲皇血脉特有的“造化生机”之感。
云清上人放下锦盒,转向众人。
“灵风那孩子……也对瑶儿有心。他语气复杂的说道。
“他是宗门大弟子,沉稳干练,我本也有意撮合,可瑶儿心里装了青舒,他便再不提此事。后来瑶儿与青舒两情相悦,他独自在观星崖坐了一夜,第二日照常理事,对青舒也一如既往,我问他,他只说……
云清上人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日对话。
“他说:‘师尊,灵风慕师姐,是慕她清风明月般的品性,若她与青舒师弟在一起能展欢颜,那便是最好的事,弟子别无他念,只愿师姐此生安乐,宗门长安。
话音落下,院外恰有脚步声。
沐灵风立于门外,一身素净道袍,眉目清朗,门内议论之事他已听见,他只是拱手躬身道:
“师尊,诸位道友。”
他抬眼,神情平静坦然。
“师姐自幼待我亲厚,我心中确有倾慕之情。可她心有所属,我便只能祝福,师尊说得对……师姐幸福安乐,于我便是最好之事。”
他顿了顿,郑重道:
“而今师姐不在,师尊年迈,宗门正值多事之秋。弟子别无他想,但有生之年,必将竭尽心力守护露华宗,维系师姐珍惜的一切——这便是我能给师姐的答复,这番话,坦荡又坚定。
云清扬看着他微笑面露赞赏之色,这灵风正人君子也。
众人回到百炼阁偏殿时,已是午后。
云清上人屏退旁人,独自开启密室禁制。
再出来时,手中捧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玉匣。匣身非玉非石,纹理天然,宛若云霞涌动,其上萦绕着一缕极淡却又温润厚重的古老气息。
“此物,是瑶儿母亲留下的。”云清上人将玉匣置于案上,缓缓打开,“娲皇遗族的圣物碎片——女娲石的残砾,或称‘娲皇晶’。”
匣内柔光泛起,照亮整间殿堂。
一块拇指大小、浑圆如玉的珠子静卧匣中。它色泽温润,外层流转着七彩霞晕,内核则是一汪凝脂般的白光,光华流转间仿佛有生灵呼吸。
只是靠近,便觉有一股温和又浩瀚的生机扑面而来,连心绪都为之一清。
“娲皇神力,乃造化之源,可滋养万物、净化邪祟,更对血脉封印、灵魂印记有天然的克制与调和之能。”云清上人凝视着那颗珠子,眼中情绪复杂,“瑶儿母亲说,此物是她族中圣器崩碎后遗落人间的最大一块碎片,历代由族长守护。她嫁与我时,将此物带来,一则助我镇压地底魔物,二则……或可庇佑后人。”
他合上玉匣,双手奉向云清扬。
“如今瑶儿已去,此物留在我手中,不过睹物思人,徒增伤怀。云道友三位,志在追查幕后黑手,涤荡天下魔氛。此物于你们,或有大用,至少……或许能对镇压、化解某些阴邪之力有所助益。
他声音微哑:便算是……老朽代瑶儿,谢过三位当日助他们解脱之恩。”
云清扬肃然,双手接过玉匣。匣身微温,内中光华透过玉质,在他掌心映出一片柔晕。
“宗主厚赠,云某愧领。”他郑重道,“我等必不负此物所托,定将此事追查到底。”
云清上人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如此……甚好。”
当夜,灵溪别院。
玉匣置于石桌中央,在月下流转着静谧光华。
云清扬指尖轻触匣身,感受着那温润而浩瀚的生机之力。冷伶秋默立一旁,目光落在那颗娲皇晶上,似在感应其中蕴藏的太阴奥秘。
忘归年站在几步外,望着那光芒,抬手按住心口。
“师兄,我……他脸色有些白。
“方才宗主取出此物时,我体内……那印记,忽然动了一下,……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应。
云清扬眸光一凝。
“对它似有反应?”
忘归年点头,又摇头:“只是一瞬,现在又平复了。但……”他咬牙,“那感觉错不了。这东西,对我体内的东西……有克制之能。”
冷伶秋轻声道:“娲皇神力掌造化净化,恰是一切混沌魔性的克星。忘道友体内印记本质极高,或有感应,也是自然。
她看向云清扬:云道友,此物或真能暂时压制乃至净化那印记,但需慎用。娲皇之力浩大,忘道友如今修为尚浅,若贸然引动,恐有反噬。”
云清扬沉思片刻,合上玉匣。
“此事不急。眼下我们尚需在露华宗盘桓数日,一来助宗主彻底清理传承殿余患,二来……
他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深邃。
“二来,需定下下一步的方向。云瑶道友既是娲皇遗族,那背后之人等人其图谋或许与上古封印似有所关联,我们得查清楚,他们究竟想开哪些封印,又需要多少血脉才能成事。
院中一时寂静。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几株夜昙在角落里悄然绽放,幽香暗浮。
前路依旧茫茫,但手中已握有一线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