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震动,是某种试图将骨骼从血肉中剥离的频率。
陈默感觉耳膜像被两根烧红的细针刺穿,视野边缘泛起一阵阵黑色的雪花。
那并不是单纯的声波,而是某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系统的数据洪流——那个被改造后的“二叔公”,正在向周围的一切生物强制广播一种古老的、充满攻击性的生物指令。
必须打断它。不是靠蛮力,而是靠“权限”。
陈默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右手探入怀中,摸到了那枚一直贴身收藏的青铜残片。
残片边缘锋利,瞬间割破了他的指腹,滚烫的鲜血渗入铜锈,那一瞬间,掌心传来的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触感,而是一颗正在微弱搏动的“心脏”。
既然这里的系统是基于古蜀生物技术篡改的,那就用最原始的“祖宗”代码来覆盖它。
他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人推开的空气波纹,一步步挪到浸泡缸底部。
那里有一处如同树根盘结的青铜基座,正是整个循环系统的各种管线汇聚点。
陈默没有寻找插口,这里不需要插口。
他反手握住残片,那是当年鱼凫王族用来切割祭品的礼器,此刻在他手中化作一把能够斩断虚妄的密钥。
噗嗤。
青铜残片狠狠刺入那团还在蠕动的肉质接口。
并没有火花四溅,而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某种巨兽濒死前的叹息。
陈默手腕猛地转动,将自己的血液连同残片中激发的原始波动,以此为圆心,暴力地注入整个地下工事的神经网络。
“警告!底层逻辑冲突!警告!供能逆流!”
林语笙手中的频谱仪屏幕瞬间爆出一团乱码,她不得不大声吼叫才能盖过周围机械停摆的轰鸣:“陈默!他在‘呕吐’!那些东西在倒灌!”
原本疯狂泵入二叔公体内的金色酒曲颗粒,此刻像是遇见了天敌,在透明软管中疯狂乱窜,紧接着以更狂暴的速度倒流回那些青铜管道中。
防弹玻璃后的老人猛地仰起头,那双诡异的纵目瞬间黯淡,仿佛被抽去了灵魂。
与此同时,监护室顶部的照明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只有应急电源那惨红色的光芒,将室内映照得如同一张曝光过度的底片。
那颗支撑着整座工事运转的“机械心脏”,停了。
“咔嚓——”
侧面的观察窗突然传来不堪重负的脆响。
内外压差在失去能量平衡的瞬间被无限放大,那原本就布满裂纹的特种玻璃开始向内弯曲。
“水要进来了!”
沈青萝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早已石化的右肩猛地向前一沉。
她没有选择躲避,而是像一枚出膛的炮弹,直直撞向那扇即将爆裂的侧窗。
玻璃彻底粉碎的瞬间,夹杂着大量江底淤泥和碎石的冰冷江水如同泄闸的洪水般狂涌而入。
沈青萝那沉重的石质身躯死死卡在窗框的缺口处,如同激流中的一块顽石,硬生生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第一波最致命的水压冲击。
“快!”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两块岩石在摩擦,浑浊的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腰际,“这地方结构在变形,撑不了多久!”
陈默没有浪费哪怕一秒钟。
他涉水冲到已经不再震动的浸泡缸前,此时液面已经下降,露出了二叔公那具干瘪如柴的身躯。
老人的右手死死攥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甚至已经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灰败色泽。
陈默伸出手,试图掰开那只手,却发现那硬度堪比钢铁。
“二叔公,我是小默。”他在心中默念,手指轻轻按压在老人手背的几处穴位上——那是陈家酿酒师特有的“卸力”手法。
原本僵硬的手指微微松动。
一枚拇指大小的物件滚落在他掌心。
那是一个被厚厚油脂蜡封的微型铜筒,虽然在药液中浸泡了许久,但表面的蜡封依然完好。
借着应急灯的红光,陈默隐约看见铜筒表面镌刻着两个古拙的篆字:
【涪县】。
这是三年前二叔公失踪前,在老宅酒窖里哪怕喝醉了都要摸索几遍的东西。
原来他一直带在身上,甚至在被改造成活体电池的时候,也没有松开过手。
水位已经漫过了陈默的膝盖。
失去了那种金色酒曲的维持,二叔公的身体正在发生惊人的变化。
原本还有些弹性的皮肤迅速脱水、灰白化,像是被风干了千年的岩石。
那种在沈青萝身上出现过的“石化病”,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这位老人最后的生机。
不,或许这才是解脱。
就在陈默准备抽身离开的瞬间,已经半截身子变成石雕的二叔公,嘴唇突然极其微弱地翕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声带早就在刚才的啸叫中撕裂了。
但陈默扣住老人手腕的指尖,却感觉到了一阵细密而急促的震动。
那是骨传导,是酿酒师在听酒缸发酵声时最熟悉的频率。
哒、哒哒、哒……
一组毫无规律的数字,顺着指骨直接钻进了陈默的听觉神经。
北纬31度28分,东经104度45分。
那是富乐山后山的某个位置。
“走!”
脚下的地板猛地倾斜了十五度,一阵令人心悸的金属扭曲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整座地下工事像是一只断了腿的蜘蛛,正在不可逆转地滑向涪江更深处的淤泥峡谷。
二叔公的身体彻底化作了一尊灰白色的石像,随着倾斜的地面,缓缓滑向黑暗的角落,被浑浊的泥水吞没。
陈默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后猛地转身,一把拽住还在试图分析数据的林语笙,另一只手抄起已经被冻得动作迟缓的沈青萝。
“去刚才那个采样管!”
陈默记得很清楚,刚才下来的时候,那根巨大的采样管旁边有一套独立的紧急逃生系统。
三人跌跌撞撞地在倾斜的走廊中狂奔,泥水混合着泄漏的药液,让地面滑得像涂了油。
好不容易冲到采样管顶端的平台,那台蛋形的自动逃生舱正静静地嵌在墙壁里,状态灯还在闪烁着代表可用的绿色。
“得救了!”林语笙扑过去,伸手就要去拍那个红色的启动开关。
然而她的手掌拍下去,却像是打在了一团硬胶皮上。
没有任何反应。
陈默冲上去一看,心脏猛地一沉。
刚才的江水倒灌,带来了大量的泥沙和水草。
那个机械式的启动开关缝隙里,此刻塞满了被高压挤压得如同水泥般坚硬的淤泥和碎石子。
按不下去。
身后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地板的倾斜角度已经接近三十度,如果不马上启动逃生舱,他们三个就会连同这个铁棺材一起被埋进几十米深的江底淤泥里,永不见天日。
林语笙绝望地用手指去抠,指甲瞬间崩断,鲜血淋漓,但那些淤泥纹丝不动。
“让开。”
陈默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他再次摸出了那枚青铜残片。
残片上还沾着他刚才的血,那原本并不算锋利的边缘,此刻在应急红光的映照下,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芒。
既然是鱼凫王的礼器,既然能切断生物指令,那就应该能切开这该死的淤泥。
他反手握住残片,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了开关缝隙中最关键的那个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