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拿钢丝球用力剐蹭着耳膜。
青铜残片那看似钝拙的边缘,此刻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咬合力。
陈默的手腕极稳,他并没有蛮力乱撬,而是顺着拉杆底座的缝隙,像剔除骨缝里的碎肉一样,将那些在高压下已经板结如水泥般的泥沙一点点剔除出来。
每一次发力,残片上传来的阻滞感都清晰地顺着指骨传递到他的脑海里。
这不仅仅是泥,里面混合了大量刚才那种红色的强酸废液,正在快速腐蚀金属构件,形成一种黏性极大的氧化层。
“油。”
陈默头也没回,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身后的林语笙早已动作麻利地掀开了座椅下方的橙色应急箱。
作为量子生物学家,她对这种特种设备的构造逻辑并不陌生。
几乎是在陈默出声的下一秒,一罐标着“低温液压脂”的气雾剂就被她塞进了陈默手里。
“外壁静压力已经超过临界值了。”林语笙的声音夹杂在建筑崩塌的隆隆声中,显得有些失真,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腕表上的读数,“这里的结构正在像折纸一样被挤压,如果是普通潜水艇早就扁了。”
陈默接过罐子,将喷嘴怼进刚刚清理出的缝隙,狠狠按压。
呲——
白色的泡沫瞬间填充了齿轮的间隙,那种刺鼻的化学合成味在狭窄的舱室内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猛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侧翻。
整座工事似乎断裂成了两截,陈默感觉身体瞬间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撞向右侧的舱壁。
“吱嘎——”
逃生舱的合金支架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哀鸣。
因为倾斜角度过大,加上外部泥沙的挤压,蛋形的舱体并没有如预想般滑入弹射轨道,而是像一颗卡在喉咙里的枣核,被扭曲变形的发射井死死卡住。
如果不能修正重心,弹射的一瞬间,他们会被卡死在这里,这就是个铁棺材。
一道灰白色的影子突然动了。
沈青萝甚至没有用手去抓扶手,她那条已经完全石化的右臂重若千钧,整个人像是一个沉重的摆锤,猛地撞向了翘起的那一侧舱壁。
那不是血肉之躯撞击金属的声音,而是岩石砸击钢板的闷响。
但这一下极狠的撞击,硬生生利用杠杆原理,将已经卡死的舱体向下压回了正轨。
“动手!”沈青萝死死抵住舱壁,她的脸颊贴在冰冷的金属上,那个姿势像是在扛起一座山。
陈默迅速脱下身上的外套,那一层厚实的帆布被他紧紧缠绕在滚烫的金属拉杆上——之前的腐蚀液泄漏让这根杆子温度高得吓人。
他双脚蹬住舱壁,背部肌肉瞬间绷紧,那是常年搬运百斤酒坛练就的爆发力。
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在掌心,没有丝毫保留。
给我开!
“咔——崩!!”
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炸开。
那不是机关滑动的声音,而是整个齿轮组在暴力下直接崩断的惨叫。
拉杆被硬生生扳到了底,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发生了轻微的扭曲。
底座下方的爆炸螺栓瞬间起爆。
一股巨大的推力狠狠砸在陈默的脊椎上,五脏六腑仿佛都在那一瞬间移了位。
逃生舱像是一枚被高压气枪打出的子弹,带着长长的气泡尾迹,在浑浊的泥水中疯狂上窜。
但也仅仅是上窜了不到十米。
“咚!!!”
一声比刚才所有噪音都要巨大的撞击声传来,整个舱体剧烈震颤,陈默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惯性掀开了。
并没有浮出水面。
他们撞上了一个硬得不可思议的东西。
舱内的应急灯忽明忽暗,陈默强忍着眩晕,凑近厚实的观察窗向外看去。
强光探照灯的光柱在浑浊的江水中切开一条光路,照亮了挡在他们头顶的庞然大物。
那不是江底的岩床,也不是淤泥。
那是一块巨大平整的青色条石,石面上没有一丝青苔,反而刻满了繁复而深邃的云雷纹。
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些纹路,和他手中那枚鱼凫王族的青铜残片上的纹饰,如出一辙。
更让他感到头皮发麻的是,这块哪怕是用现代起重机都难以撼动的巨石,此刻正在缓缓移动。
它并不是在随意漂浮,而是在按照某种既定的机械轨迹,像是一个巨大的磨盘,在江底深处无声地旋转。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障碍,这是一道门。
一道严丝合缝、利用涪江水流动力驱动的古蜀水利闸门。
“我们在下沉。”
一直盯着数据的林语笙突然抓住了陈默的手臂,指尖冰凉,“不是重力下沉,是有东西在拖着我们走。”
陈默贴着玻璃,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条石闸门像一只巨兽的咽喉,将小小的逃生舱吞入其中。
周围的水流变得极其诡异,不再是乱得没有章法,而是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涡流,卷着他们向着河床更深处那片连声呐都无法探测的黑暗空腔滑落。
一种沉闷的封闭感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舱体停止了剧烈的晃动,但周围那种机械运转的低频嗡鸣声却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巨大的齿轮在淤泥深处咬合。
陈默松开了有些发麻的手掌,下意识地摸向控制台上的气压表。
那上面的指针正微微颤动着,发出一阵极其细微、却又让人心惊肉跳的嘶嘶声,那是密封胶圈在高压下渗气的前兆。
这里的空气,好像变浑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