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仅仅是浑浊,空气正变得像陈年酒糟一样粘稠沉重。
逃生舱那个巴掌大的仪表盘上,氧气浓度的红线已经跌破了15%。
每一次呼吸,陈默都感觉肺叶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喉咙,不是渴,是缺氧带来的生理性恐慌。
这种感觉他熟悉,小时候为了捞酒窖底部的“地气”,憋气憋久了就是这种头皮发麻的胀痛感。
舱壁外的撞击声变得有规律起来。咚、咚、咚。
那不是乱石在撞击,更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部件在进行周期性的咬合。
陈默贴着冰冷的观察窗,借着探照灯那在浑浊江水中逐渐发黄的光柱,死死盯着头顶那块巨大的云雷纹条石。
这东西在动。
不是那种被水流冲刷的随波逐流,而是像一架精准的钟表。
每当涪江暗流涌动的力度加强,条石侧面的几处石笋就会像活塞一样弹起,推着整块巨石逆时针旋转几度。
这是利用水流动能驱动的连动石榫结构。
古蜀人没有电力,但他们懂水,懂怎么让这奔腾千年的江水变成不知疲倦的苦力。
“听到了吗?”林语笙的声音有些发飘,她手里攥着那块屏幕已经裂纹的平板,手指飞快地在上面比划,“每隔一百八十秒,也就是三分钟,外面的水压会有一个瞬间的低谷。那是这些巨石换位时产生的空隙,会形成短暂的真空抽吸效应。”
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的脸色惨白,嘴唇已经开始发紫,但眼神依然亮得吓人。
那是科学家在解析出一道难题时的亢奋,哪怕这道题的代价是他们的命。
“你想干什么?”陈默问,同时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尽量减少氧气消耗。
“舱内的气压现在高于外部那个空隙瞬间的压力。”林语笙指了指舱门旁边那个红色的手动泄压阀,“如果能在那个瞬间打开阀门,利用压差把舱门弹开,我们或许能钻进那个石缝里。虽然那是赌博,但留在这里,二十分钟后我们就会因二氧化碳中毒窒息。”
陈默盯着那个阀门,大脑飞速运转。
这确实是赌博。
如果时机不对,外面几百吨的江水会瞬间把他们压成肉泥;如果石缝后面是死路,那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死。
但陈家酿酒,讲究的就是在发酵最剧烈的那个临界点上定乾坤。
“还有三十秒。”林语笙开始读秒,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实验室里做记录,“二十,十九……”
陈默深吸一口气,那是这狭窄空间里最后一口还算顺畅的呼吸。
他猛地握住泄压阀的手柄,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像蚯蚓一样暴起。
“五、四、三、二……开!”
咔嚓!
阀门转动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啸叫声刺破了耳膜。
那根本不是气流释放的声音,而是高压水流像刀片一样切进来的嘶鸣。
陈默低估了那个瞬间的水流冲击力,阀门刚刚松动,一股夹杂着泥沙的水柱就狠狠撞在他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掀翻在控制台上。
“堵不住!”陈默咬牙嘶吼,那水流的力量大得惊人,根本没法靠人力关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灰白色的手掌横空插了进来。
沈青萝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将自己那只已经完全石化的右手,像塞瓶塞一样,狠狠怼进了那个喷水的缝隙。
滋——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那是骨骼、岩石与合金在高压下互相挤压的声音。
并没有鲜血流出,沈青萝那只手早已不再是血肉之躯,坚硬的钙化组织此刻成了最完美的密封材料。
她闷哼一声,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剧烈颤抖,那张原本冷漠的脸上,眉心痛苦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快!”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身体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死死顶住那疯狂倒灌的江水。
这一瞬的阻挡,给陈默争取到了看向舱外的机会。
刚才的泄压确实起到了作用,逃生舱在反作用力下向侧面横移了两米,正好卡进了两块巨石交错形成的凹槽里。
而在那凹槽的内侧,陈默看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
那是一个深陷在条石纹路里的圆柱形凹槽,周围雕刻着一圈细密的鱼凫目纹——那是古蜀王族的图腾,也是陈默在家族古籍中见过无数次的封印标记。
那个尺寸,那个形状……
陈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电光。
他猛地摸向怀里,掏出了那个沾着二叔公体温的铜筒。
蜡封的铜筒,只有拇指粗细,上面刻着的“涪县”二字,在浑浊的水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地标线索,这根本就是一把钥匙。
二叔公到死都攥着它,不是为了留纪念,而是因为没有它,谁也进不去真正的“源头”。
陈默不再犹豫,他像只壁虎一样贴着舱壁滑过去,将那个铜筒对准了石壁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甚至不需要用力,铜筒表面的蜡封在接触到石壁的瞬间,似乎起到了某种润滑作用,咔哒一声,完全没入了石壁之中。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石壁深处传来,像是巨兽的肠胃在蠕动。
原本漆黑一片的条石内部传来了链条滑动的声音,那是沉睡了千年的青铜齿轮被重新唤醒的动静。
挡在逃生舱侧面的那块重达数吨的青铜条石,竟然真的动了。
它缓缓向侧方滑开,露出了后面一条向上延伸的、布满青苔的石阶。
没有水。
那条石阶所在的区域似乎有着独立的排水系统,或者说,这里的气压设计精妙绝伦,硬生生在江底逼出了一块干燥的空间。
“走!”
陈默一把拽住快要虚脱的沈青萝,林语笙紧随其后。
三人连滚带爬地挤出变形的舱门,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条石阶。
就在他们的双脚刚刚踏上石阶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失去了铜筒支撑的机关回弹,那块巨大的条石在外部水压的作用下重新闭合,将汹涌的江水和那个废弃的逃生舱彻底关在了外面。
黑暗瞬间笼罩了视线。
只有林语笙手里那台平板微弱的荧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方天地。
陈默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
这里的空气很冷,但并不浑浊。
相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特殊的味道。
那是陈默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陈曲味。
混合着艾草、苍耳、辣寥草发酵后特有的辛香,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酒香。
他扶着墙壁站起来,手指触碰到墙面,指尖传来一阵酥脆的触感。
借着微光,他看清了墙壁的样子。
这间石室的四壁上,竟然挂满了一束束早已风干枯黄的草药,而在草药之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砖块大小的东西。
那不是砖,那是风干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法酒曲。
这里不是什么墓室,也不是避难所。
这是一间发酵房。
一间建在涪江江底,利用恒温恒湿环境保存火种的绝密发酵房。
“那是谁?”
林语笙突然压低了声音,颤抖的手指指向石室的尽头。
陈默心头一紧,立刻做出了防御姿态,手中紧紧握着那枚边缘锋利的青铜残片。
在石室的最深处,在那堆积如山的酒曲中间,背对着他们坐着一个人。
那人没有动,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现代款式的雨衣,雨衣的兜帽戴在头上,遮住了大半个身形,只有一截沾满泥浆的衣角垂在地上。
这件雨衣太新了,在这满是千年尘埃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诡异至极。
陈默屏住呼吸,一步步挪过去。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动了对方。
十步,五步,三步。
对方依然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陈默甚至能看清雨衣背部那个熟悉的户外品牌Logo。
他咬紧牙关,猛地伸手搭住那人的肩膀,用力将那个背影扳了过来。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