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本不能称之为“人”。
入手极轻,像是一捆已经完全风干的芦苇。
随着陈默手掌发力,那件崭新的明黄色雨衣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兜帽滑落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乙醇味混合着陈年腊肉的异香扑面而来。
兜帽下是一张紫褐色的脸,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紧紧贴在颧骨上,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收缩露出惨白的牙床。
这哪里是活人,分明是一具被高浓度酒精蒸汽经年累月熏蒸、脱水后形成的“酒干”。
但这具干尸的手里,却死死捧着一样还在跳动的东西。
那是一块工业级的红色LED显示屏,上面乱跳的数字并非传统的时间,而是一串飞速流逝的倒计时。
02:59:45。
数条红蓝相间的导线从干尸那枯枝般的手指缝隙延伸而出,像血管一样爬上石室的墙壁,最终没入头顶那几根承重的青石横梁之中。
“别动!”
林语笙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几乎是扑过来按住了陈默的手背,“是震动感应引信,也是定向爆破装置。这些线连着的是这里唯一的承重结构,一旦炸开,上面的千万吨江水会瞬间把这里压成一张薄饼。”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距离那具干尸的鼻尖只有不到一寸。
他死死盯着那干尸空洞的眼窝。
这具尸体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守酒曲,而是为了充当一个等待被触发的人体炸弹支架。
“在那搜一下。”陈默没有回头,眼神示意沈青萝去检查干尸的口袋。
既然这人穿着现代雨衣,必然有身份信息。
沈青萝那只石化的右手虽然沉重,但动作却出奇的精准。
她像是在泥潭里摸鱼一样,从雨衣内侧的口袋里夹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本子是防水材质,封皮上甚至还沾着几粒未融化的蜡封。
翻开扉页的瞬间,陈默感觉头皮猛地炸了一下。
那上面用鲜红的油性笔,力透纸背地写着一行字:
【赠 酿酒师 陈默 亲启】
字迹潦草狂乱,透着一股歇斯底里的疯劲。
落款时间,竟然是三年前。
三年前?
那时候陈默还在老家的酒坊里按部就班地学着踩曲,甚至还没完全接手家业。
有人在这个深埋江底的绝密空间里,提前三年给他设下了一个局?
“这不是普通的日记。”陈默单手接过本子,快速翻动。
没有什么“今天天气晴”,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实验记录。
【涪江水文频率对陈氏血脉α波段的干扰测试……失败。】
【利用次声波诱导鱼凫基因显性化……失败。】
【酒曲霉菌与神经元突触的共生可能性……样本存活时间:4秒。】
每一页的记录,都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陈默这二十几年莫名其妙的头痛、幻听,以及那些在这个家族里被视为“天赋”的生理反应。
原来那些所谓的直觉,早就有人在黑暗中用冰冷的仪器监控着。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复杂的人体解剖草图赫然映入眼帘。
图上画的正是眼前这具干尸的坐姿,而在干尸的颈椎第三节位置,被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
【生物电脉冲闭合回路。注:鱼凫目重组公式已嵌入。】
就在陈默视线触及这行字的瞬间,那具干尸怀里的计时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滴——滴——滴!
原本平稳倒退的数字突然像是疯了一样加速跳动。
02:15……01:59……01:30……
每一秒的跳动都跨越了数秒的跨度。
“你的心跳!”林语笙猛地抬头,盯着手里那台屏幕已经碎裂的平板,上面的波形图正在剧烈震荡,“这个起爆器连接了环境生物电场,它锁定的是这里唯一的活体高频信号源——也就是你!这是量子纠缠引信,一旦你的心率超过100,它会判定‘目标情绪失控’,直接起爆!”
陈默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怪不得。
怪不得这本笔记要写得那么惊悚,怪不得要让他看到那些针对自己的活体实验记录。
这根本不是为了传递信息,这是为了激怒他,吓坏他,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自己成为杀死自己的凶手。
数字已经跳到了00:45。
红色的光芒映在干尸那张枯槁的脸上,仿佛在无声地狞笑。
“深呼吸,陈默,想点别的!”林语笙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降下来!把心率降下来!”
想点别的?
在这种随时会被压成肉泥的绝境里,人的本能就是恐惧。
陈默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耳边那种尖锐的滴滴声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
不能慌。
陈家酿酒,讲究的是“静水深流”。
他想起二叔公教他听酒花声音的那个下午。
那一坛封存了六十年的老酒,发酵时的声音比蚊子扇翅膀还轻。
为了听到那个声音,必须把自己的呼吸压得比尘埃落下还慢,心跳要稳得像老井里的水。
吸气——
陈默感觉肺部的灼烧感在一点点消退。
脑海中那些杂乱的恐惧、愤怒、疑惑,被他强行像撇去酒沫一样撇开。
他想象自己是一坛正在地窖深处沉睡的酒,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滴……滴……
那催命般的蜂鸣声节奏似乎真的慢了下来。
“88……85……82……”林语笙死死盯着平板,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空气,“稳住了。”
陈默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清明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计时器上的数字定格在 00:09。
只有九秒。
陈默的手并没有伸向计时器上的任何一根红蓝线,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精准地锁定了干尸那干瘪的脖颈。
根据笔记上的草图,真正的开关不在机器上,而在“人”身上。
这是一场外科手术般的拆弹。
陈默手中的青铜残片翻转,锋利的边缘在微弱的荧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一抖,残片如同切豆腐一般,精准地刺入了干尸颈椎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的骨缝。
那里有一根极其隐蔽、几乎与干瘪皮肤同色的细微导线,正连着颈椎骨髓。
那是伪装成神经束的控制线。
只有酿酒师那双能在几千斤酒糟中挑出一粒霉变高粱的手,才能在这一瞬间做到绝对的稳定。
一声轻微的断裂声响起。
陈默的手稳稳停住,青铜残片切断了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线,却连旁边的干尸皮肤都没有擦破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