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极细的导线在空气中弹开,像一条受惊死去的蛔虫。
计时器上疯狂跳动的红色数字瞬间熄灭,石室内那种压迫心脏的蜂鸣声戛然而止,只剩下陈默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膜边回荡。
失去了导线那微妙的牵引力,面前这具“酒干”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它的头部毫无征兆地向后仰倒,颈椎骨关节在极度干燥的环境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听得人牙根发酸。
紧接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体化的酸气从它张开的喉腔里喷涌而出。
陈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但这股味道钻透力极强。
不是尸臭,而是陈年窖泥发酵失败后,那种几十吨粮食酸化腐烂出的老窖醋味。
这味道陈默太熟了,小时候酒坊里坏了一缸酒,二叔公都要让人把缸砸碎深埋,说是“晦气冲天”。
没想到这东西肚子里,竟然藏着这么一口千年的“晦气”。
他把手电光束聚焦在“酒干”暴露出来的躯干上。
没了雨衣的遮挡,这具躯壳显得更加干瘪诡异。
皮肤因为极度脱水而紧紧包裹在肋骨上,形成了一圈圈类似树木年轮般的深褐色纹路。
“不对,这纹路走向是反的。”
陈默眯起眼睛,手指悬空虚画了一下。
正常的皮肤皱褶应该顺着肌肉纹理,但这上面的每一道折痕都像是被刻意引导过。
在侧光的照射下,胸腹部那些蜿蜒曲折的线条居然连成了一片。
这是……涪江?
陈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从小在江边长大,那几道特殊的连续弯折,分明是涪江流经富乐山脚下的“龙须沟”段,而肚脐的位置被一个漩涡状的皱褶取代,按照比例推算,那个点正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间江底石室。
这哪里是尸体,分明就是一张用人皮拓印的活地图。
“别碰它,有氧化反应。”
林语笙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丁腈手套,她从随身的医疗包里掏出一瓶医用无水乙醇。
喷嘴对准“酒干”的后背,按下压阀。
细密的酒精雾气落在那些灰白色的死皮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皮肤在接触到高浓度酒精的瞬间,竟然像宣纸吸墨一样迅速变色,显现出一层暗红色的脉络。
那是一幅复杂的人体经络图。
但与陈默在医书上见过的不一样,这些穴位点旁边并没有标注穴名,而是用微雕般的阴刻手法,刺着一个个阿拉伯数字。
32℃、35.5℃、41℃……
“这是酿酒温控数据。”陈默脱口而出,声音有些发干,“这不是治病的穴位,这是把人体当成了发酵用的窖池。每一个穴位对应的都是不同发酵阶段的控温点。”
疯子。
只有疯子才会把活人炼成一只行走的酿酒温度计。
就在两人盯着背部数据出神时,旁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沈青萝正用她那只石化的右手死死抵住“酒干”身下的石台边缘。
刚才那个爆破装置失效的瞬间,似乎触动了某种平衡配重,整座石台发生了几毫米的微小位移。
“底下有东西。”沈青萝言简意赅,石质的手臂肌肉暴起,猛地发力一推。
吱嘎——轰!
石台下方那些锈死的青铜齿轮组终于开始了艰难的咬合,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金属尖叫。
原本严丝合缝的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直径约莫半米的黑洞。
那不是普通的洞口,而是一个向下呈螺旋状延伸的金属排水道,内壁上满是螺旋状的导流槽,深不见底。
陈默的目光落回那个已经熄灭的计时器上。
他发现在计时器的背面,也就是原本贴着“酒干”胸口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圆柱形凹槽。
那个尺寸,那个形状……
他摸出二叔公留下的那枚微型铜筒。
铜筒尚带着他的体温,上面的“涪县”二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榫卯拼合。
陈默没有犹豫,将铜筒轻轻按进了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刚才计时器超负荷运转产生的高温尚未散去,铜筒表面的特制蜡封在接触到高温外壳的瞬间,开始迅速软化。
滴答。
一滴透明的液体从融化的蜡封中渗出。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液体并没有滴在地上,而是顺着石台特意设计的导流缝隙,精准地汇入那个螺旋排水道。
那不是水。
在那液体流出的瞬间,陈默闻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香气。
那是“酒头”,是酿酒蒸馏时最先出来的、度数最高、醛类物质最丰富的精华。
随着这股高能燃料般的液体注入,黑暗的排水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音。
像是巨人的心脏重新开始了跳动。
紧接着,一股恐怖的抽吸力毫无征兆地从地底爆发。
呜——!
原本挂在四壁上的那些风干草药和枯黄的酒曲砖,在这股强大的负压气流下瞬间失去了重力。
它们被卷上半空,像是一场枯黄色的暴风雪,疯狂地盘旋着,随后如飞蛾扑火般,朝着陈默他们所在的中心位置狠狠扑来。
“抓紧!”陈默大吼一声,身体本能地向下一沉,但在那如同巨鲸吸水的恐怖吸力面前,脚下的摩擦力简直就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