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月光,像冰水浇在陈浩的右臂上。
他靠着墙根,额头抵着青砖,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滴。右臂的骨头断了三处——赵虎那一拳用了全力,若不是荒古炼体术昨夜刚重塑了左臂骨骼,这一拳能把他整条胳膊打碎。
“嘶——”
陈浩咬住衣袖,用牙齿扯开布条。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粒续骨丹,放在手心看了看。药丸黑得像炭,在月光下泛着油光。他犹豫了一下,没吃,而是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荒古炼体术的血气法门在体内运转。
断骨处开始发痒,像有蚂蚁在里面爬。他能感觉到骨头在缓慢对接,但速度太慢了——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最多愈合一半。
明天还有第二场。
按照大比规则,连胜三场才能进前百。他赢了赵虎,但右臂已废,下一场必败。
败了,就得回杂役房。王厉执事说过,垫底的人要去矿场做苦力。
矿场是什么地方,陈浩听说过。那是青云宗的灵矿,在地下三百丈。进去的人,三个月后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一半。不是被坍塌的矿道砸死,就是被矿洞深处的“阴煞”吸干精血。
“不能输。”
陈浩抬起头,月光照进他眼睛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扶着墙站起来,踉跄着离开练武场。守夜的弟子看了他一眼,没拦——一个废了的杂役,没人会在意。
夜风很冷。
陈浩穿过外门弟子的居住区,青瓦白墙的院子一幢接一幢,窗棂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有笑声从里面传出来,是那些赢了比赛的弟子在庆祝。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
后山的夜路不好走。白天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只脚。陈浩走得艰难,右臂每晃一下都疼得眼前发黑。
但他没停。
半个时辰后,他回到了那个山洞。
拨开藤蔓钻进去,黑暗立刻吞没了他。他没点蜡烛,靠着洞壁坐下,闭上眼睛。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
他能听见洞顶滴水的声音,能闻到泥土里混着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不是他的血,是洞壁深处渗出来的。这个山洞,三年前他发现的时候就觉得奇怪,洞壁的岩石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风干了。
“呼——”
陈浩深吸一口气,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在洞壁上摸索。
指尖触到那些刻字——三年来的修炼心得,每一笔都刻得很深。他的指尖停在一行字上:
“七月初三,尝试引地火入体,经脉灼伤,昏迷两日。”
那是去年夏天。他听说地火能淬炼肉身,偷偷潜入炼器堂的地火室,引了一丝地火入体。结果差点把自己烧死。
指尖继续移动。
“腊月廿一,吞服‘淬体草’,七窍流血,幸得不死。”
那是前年冬天。他用攒了半年的贡献点,换了三株淬体草。吃下去后浑身血管都像要炸开,在床上躺了七天。
“三月初九,观星悟道,一无所获。”
“五月初二,盗阅《炼气纲要》,被执事发现,鞭三十。”
“八月初七……”
一行行字,都是失败。
但陈浩的指尖在这些字上抚过时,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平静。
这些失败,都是他的路。
是把他逼到这个山洞,逼到《荒古炼体术》面前的路。
他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本薄册子。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翻到第二页。
第二式:焚血炼肌。
需以血气为引,燃烧体内精血,淬炼肌肉筋膜。精血耗尽前完成,可让肉身力量倍增;若失败,轻则气血亏空成为废人,重则直接烧成干尸。
文字下面有一幅图。一个赤裸的人形盘坐着,身上标注着七条红色的线路——那是血气运行的路径。线路的起点是心脏,终点是全身每一块肌肉。
“燃烧精血……”
陈浩低语。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精血不是普通的血,是生命本源。凡人一生,精血有限,用一点少一点。修仙者可以通过修炼补充,但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不是。
烧掉精血,就是在烧寿命。
但他没有犹豫。
因为不烧,明天就会死。
陈浩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按照图上的线路,开始引导体内那微薄的血气。
第一步,引血气入心脏。
这很危险。心脏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稍有不慎就会心脉断裂而亡。但陈浩做得极其小心——三年来的无数次失败,让他对自己的身体了如指掌。
他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四肢百骸汇聚到胸口。
很慢。
他的血气太少了。常年营养不良,加上修炼消耗,他的身体就像一口枯井,挤不出多少水。
一刻钟后,胸口终于有了一点温热。
第二步,点燃。
陈浩咬破舌尖。
舌尖血是人体阳气最盛的地方。一口血喷出,他用手指蘸着,在胸口画了一个符号——册子上记载的“燃血符”。
符号完成的瞬间,胸口那点温热猛地炸开!
像有人在他心脏里点了一把火。
“呃啊——”
陈浩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燃烧,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岩浆。皮肤开始变红,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干,在体表留下一层白霜似的盐渍。
疼。
比碎骨还疼。
碎骨只是皮肉之苦,这是从里到外都在燃烧。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失——每烧掉一滴精血,就少活一天。
但他咬着牙,继续运转血气。
按照图上的线路,燃烧的精血被引导向全身肌肉。所过之处,肌肉纤维像被烈火淬炼的铁丝,收缩,扭曲,然后变得更加紧密。
右臂断裂处的疼痛,在这种全身燃烧的痛苦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外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又瘆人。
陈浩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砧上捶打的铁,每一次燃烧都是一次捶打。杂质被烧掉,精华被留下。
不知过了多久。
胸口的火焰渐渐熄灭。
不是燃烧完了,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再烧下去,精血耗尽,他就会直接死去。
陈浩睁开眼睛。
山洞还是那个山洞,月光还是那抹月光。但世界在他眼中不一样了。
他能看清洞壁上的每一道刻痕,能听见十丈外一只虫子在泥土里爬动的声音,能闻到三丈外那株野草根部的土腥味。
五感增强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
右臂的肿胀消退了,皮肤下能看到肌肉的轮廓——不是那种夸张的隆起,而是流畅的线条,像绷紧的弓弦。他试着握拳,骨头咔嚓作响,但已经能握紧。
愈合了。
不只是愈合,更强了。
陈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全身关节噼啪作响,像炒豆子一样。他走到洞口,对着月光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纹路变了。
原本杂乱的掌纹,现在隐隐形成某种图案——像是火焰,又像是符文。
他想起黑色碎片上的那个符号。
从怀里掏出碎片,月光下,黑色的碎片泛着幽光。那个残缺的符号,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陈浩把碎片贴在掌心。
嗡——
碎片轻轻震颤。
掌心的“火焰纹路”亮了一下,碎片上的符号似乎完整了一点。不,不是完整,是碎片在他掌心融化了一点,融进了他的皮肤。
陈浩瞳孔收缩。
他能感觉到,碎片里有什么东西流进了他的身体。不是灵气,是一种更古老、更蛮荒的力量。
这股力量顺着经脉游走,最后停在他的左眼深处。
左眼突然灼痛。
陈浩捂住眼睛,单膝跪地。剧痛持续了三个呼吸,然后消失。他松开手,眨了眨眼。
视野变了。
左眼看到的世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色。在这红色视野里,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气”——有白色的灵气,有黑色的煞气,有青色的草木之气……
还有一缕金色的气。
从他刚才坐的地方飘起来,钻进洞壁深处。
陈浩走过去,伸手触摸洞壁。岩石冰冷粗糙,但在红色视野里,他能看到岩石深处有一道金色的纹路,像树根一样蔓延。
“这是……”
他用力一按。
岩石碎了。
不是他力气多大,而是这块岩石本就脆弱——里面被那金色纹路侵蚀,已经酥了。
碎石剥落,露出后面一个更小的洞穴。
洞穴只有半人高,里面坐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破烂的衣袍,已经风化得只剩布片。骨骼不是白色,而是暗金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骷髅的右手握着一块玉简,左手按在胸口——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柄断剑。
陈浩屏住呼吸。
他慢慢爬进小洞,靠近骷髅。
骷髅的头骨微微低垂,像是在凝视胸口的断剑。陈浩的目光落在玉简上,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
骷髅的眼睛——那两个空洞的眼窝里,突然亮起两团金色的火焰。
“三千年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陈浩脑海中响起。
陈浩全身僵硬。
骷髅缓缓抬起头,金色的火焰在眼窝中跳动。它“看”着陈浩,或者说,感知着陈浩。
“终于……等到了。”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
“你是谁?”陈浩问,声音干涩。
“战无极。”骷髅说,“荒古圣体第九代传人。”
荒古圣体。
陈浩握紧了手中的黑色碎片。
“你也是?”他问。
骷髅沉默了一会儿。
“曾经是。”它说,“现在,只是一缕残魂,靠着最后一点圣体本源,维持着不散。”
陈浩看着它胸口的断剑。
“谁杀的?”
“我自己。”战无极说。
陈浩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不这样,我就控制不住它了。”战无极的声音变得虚幻,“荒古圣体,是恩赐,也是诅咒。它会让你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撼动天地。但也会让你……被‘它们’盯上。”
“它们是谁?”
“天道之上的存在。”战无极说,“你以后会知道的。现在,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骷髅的眼窝里,金色火焰开始摇曳,像风中残烛。
“你手中的碎片,是‘荒古道符’的九分之一。集齐九枚,可以重铸天道。”
“天道……碎了?”陈浩问。
“被人打碎的。”战无极说,“为了阻止某个计划。细节我记不清了,我的记忆残缺得太厉害。但你记住,不要轻易显露圣体的力量,不要让人知道你有道符碎片。”
“为什么?”
“因为会死。”战无极的声音陡然严厉,“三千年前,荒古一脉被屠戮殆尽,就是因为这个。有人不想让天道重铸,有人想利用道符做别的事。你现在的实力,连蝼蚁都算不上。”
陈浩沉默了。
“那我该怎么办?”
“变强。”战无极说,“用一切手段变强。但记住,永远不要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那些对你示好的人。”
骷髅的右手动了动。
玉简飘起来,落在陈浩手中。
“这是我的修炼心得,还有荒古圣体前三重的完整功法。你现在的体质只觉醒了皮毛,连第一重‘铜皮境’都没到。按上面的方法练,三年内可入铜皮。”
三年。
陈浩握紧玉简。
“没有更快的方法吗?”
“有。”战无极说,“吞噬其他道符碎片。每吞噬一枚,圣体就会觉醒一重。但碎片散落万界,有些在绝地,有些在强者手中。你现在去找,就是送死。”
骷髅胸口的断剑,突然开始震颤。
“它要醒了……”战无极的声音变得急促,“快走。记住,不要回青云宗,那个姓徐的长老有问题。我感应到他身上有‘夺舍者’的气息。”
“夺舍者?”
“就是……”
骷髅的话没说完。
断剑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整个小洞开始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陈浩转身就往外爬。
身后传来战无极最后的声音:
“活着……一定要活着……荒古一脉,只剩你了……”
轰!
小洞坍塌了。
陈浩扑出洞口,滚到山洞里。回头看去,那个小洞已经被碎石填满,连带着那具金色骷髅,一起埋在了下面。
他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手中玉简冰凉。
洞外,天边已经泛白。
天要亮了。
第二场大比,还有一个时辰开始。
陈浩看着玉简,又看了看掌心——黑色碎片已经完全融进了皮肤,只在掌心留下一个淡淡的符号印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回去了。
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
因为只有走下去,才有机会知道真相——关于荒古圣体,关于天道,关于三千年前那场屠杀。
还有,关于他自己的命运。
他走出山洞,拨开藤蔓。
晨光刺眼。
陈浩眯起眼睛,看向青云宗的方向。那些巍峨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那里面藏着秘密。
而他,要去把它们一个一个挖出来。
握紧拳头,掌心的符号微微发烫。
像是在呼应他的决心。